展廳里，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尤其是沈渡的。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已經不是心跳了。
那是一台失控的打樁機，要把他的胸骨給直接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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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研究員？】
【我研你個大頭鬼啊！】
【老爺子，您這是想讓我社死，還是想讓我直接物理死亡？
我這點三腳貓的胡謅功夫，進了你們博物院。
怕是活不過三天就得被當成學術騙子，掛在門口示眾吧？】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僵得可以拿去當石膏模型了。
手還被那個一臉激動的策展人老頭，死死攥著，跟焊住了似的。
「怎麼樣小友？考慮一下？
我們院裡正缺你這樣，有靈性、有見解的年輕人啊！」
老者還在熱情地發出邀請，那眼神，看得沈渡心裡直發毛。
「咳咳，那個……王老，您過獎了，我就是瞎說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沈渡一邊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一邊瘋狂給旁邊的顧清晏使眼色。
【救駕！快來救駕啊！】
【再不來，你家金絲雀今天就要被人抓去當標本了！】
蘇棠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強忍著笑意，那張俏臉憋得通紅。
她湊到沈渡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幸災樂禍地說道：
「行啊渡渡，可以啊，連博物院的鐵飯碗都給你找到了。
以後咱們也是有文化人了。」
【文化人？我看你是想讓我變成文物吧！】
就在沈渡，感覺自己即將被公開處刑的時候。
一道清冷而又帶著不容置疑氣場的聲音，響了起來。
「王老，抱歉。」
顧清晏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在了沈渡和老者之間。
不著痕跡地隔開了兩人的距離。
她衝著老者微微頷首，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卻很客氣。
「他恐怕不能接受您的邀請。」
「哦？這是為何？」
王老有些不解。
「這麼好的苗子，不來搞研究，太可惜了。」
「因為他的時間，很寶貴。」
顧清晏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輕輕地，但又堅定地，將沈渡那隻被攥著的手，解救了出來。
然後，她的手，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沈渡的胳膊。
那姿態，像是在宣示主權。
沈渡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整個人都愣住了。
【好傢夥，這女人，段位太高了。】
【一句話，既拒絕了對方，又把我給抬高了。】
【還『更重要的事情』？我能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給你做飯嗎？】
王老看著顧清晏那強大的氣場，又看了看她挽著沈渡的親密姿態。
也是個人精，立刻就明白了什麼。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
「是老朽唐突了，唐突了。」
「既然小友有要事在身，那我就不強求了。不過……」
王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沈渡。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小友以後要是有空，隨時歡迎來我們院裡喝茶交流。」
沈渡機械地接過名片，感覺那玩意兒燙手得很。
一場足以讓他社會性死亡的危機，就這麼被顧清晏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他看著身邊的女人，看著她那清冷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女人，好像真的，越來越會了。
……
回去的車上，氣氛有些微妙。
蘇棠終於不用再憋著了，笑得在后座上直打滾。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渡渡，你剛才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林菲也紅著臉，小聲地說道：
「渡哥哥，你剛才……好厲害，連那種專家都能唬住。」
沈渡靠在座椅上，戴著口罩，一言不發，只想當個蘑菇。
顧清晏坐在他身邊，倒是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車窗玻璃上，隱約倒映出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回到家，沈渡剛想找個藉口溜回房間，徹底結束這荒誕的一天。
顧清晏卻叫住了他。
「晚上的閱讀會，還繼續嗎？」
她手裡，還拿著那本線裝的《金瓶梅》。
沈渡的腳步，瞬間僵住。
【還來？】
【這女人是屬複讀機的嗎？逮著一件事就沒完了是吧？】
【我今天都差點被人抓去當研究員了，你還想讓我跟你探討人性？】
蘇-棠一聽，立馬又來了精神，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對對對！閱讀會！今天必須開！
我倒要看看，咱們沈大研究員，準備怎麼給我們剖析這部奇書！」
沈渡感覺自己的血壓，又開始往上冒了。
他知道，今天這個坎，是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
有了！
他猛地一轉身，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激情和創造欲的表情。
「不，我們不讀了。」
「啊？為什麼？」
蘇棠一臉失望。
「因為，」
沈渡走到她們面前，臉上帶著一種「我被藝術之神擊中了」的狂熱。
「今天的畫展，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靈感！」
「單純的閱讀，已經無法滿足我對藝術的追求了！
我要把它，變成影像！
變成一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史詩級巨作！」
他指著顧清晏手裡的那本書，慷慨激昂地說道：
「你們說的對，藝術是相通的！
我現在腦子裡，全是構圖、光影、色彩！
全是人物的悲歡離合，命運的跌宕起伏！」
「我現在，就要去書房！
我要把這些靈感，全都寫下來！
我要創作出一部，真正能代表我們華夏歷史厚重感的劇本！」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三個已經目瞪口呆的女人，轉身就往書房沖。
那背影，決絕得像一個要去炸碉堡的董存瑞。
【哼哼，跟我斗？】
【我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戰術性創作！】
【只要我開始工作，你們那個該死的『陪伴計劃』，就得給我讓路！】
沈渡衝進書房，反手就把門給鎖上了。
他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又贏了一局。
然而，他還沒得意三秒。
「咚、咚。」
敲門聲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顧清晏那清冷，卻又帶著一絲無奈的聲音。
「開門。」
「我不！」
沈渡梗著脖子。
「我要創作！誰也別想打擾我！」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陣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
「咔噠。」
門，開了。
顧清晏、蘇棠、林菲，三個人，像三座大山，堵在門口。
顧清晏手裡，還拿著一把備用鑰匙。
沈渡：「……」
【我忘了，這是她家。】
顧清晏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們不打擾你創作。」
她一邊說，一邊和蘇棠林菲一起，走了進來。
然後，很自覺地，在書房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蘇棠還順手泡了壺茶。
林菲則拿出了一包瓜子。
那架勢，不像是來監工的，倒像是來看電影的。
「我們就在這兒陪著你。」
顧清晏看著他，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你負責征服世界，我們負責……給你加油。」
沈渡徹底沒脾氣了。
行吧。
不就是當著你們的面寫嗎？
寫就寫！
他一屁股坐在電腦前，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名：【大明風華錄】
【不就是劇本嗎？
我腦子裡裝著一個世界的影視庫！
隨便掏出一部降維打擊的權謀劇，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第一集：宮廷夜宴，風波乍起。】
【人物：朱棣、朱高熾、朱高煦、朱瞻基……】
【場景：奉天殿。】
他沒有直接照搬任何一部劇。
而是將前世幾部經典的明朝歷史劇，進行了融合與升級。
他以靖難之役後的永樂朝為開端，以朱棣的幾個兒子之間的儲位之爭為主線。
穿插著錦衣衛的詭秘、朝堂的博弈、後宮的暗鬥。
他筆下的朱棣，不再是單純的雄才大略，多了幾分猜忌與暮氣。
他筆下的太子朱高熾，看似仁厚，實則大智若愚。
他筆下的漢王朱高煦，勇武跋扈，卻又心思縝密。
每個人物，都立體而又複雜，充滿了人性的張力。
書房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
蘇棠和林菲，早就忘了喝茶嗑瓜子。
兩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不斷刷新出來的文字。
她們仿佛看到了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正在眼前緩緩展開。
而顧清晏，她沒有看屏幕。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那個人身上。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在屏幕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看著他那仿佛擁有魔力，能創造出一個又一個世界的雙手。
時間，不知不預地流逝。
當沈渡寫完第一集的大綱和分鏡頭腳本時。
他長舒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他一回頭，就對上了三雙，充滿了震驚和崇拜的眼睛。
「咳，怎麼樣？」
他明知故問。
「怪物……」
蘇棠喃喃自語。
「你絕對不是人。」
沈渡得意地笑了笑，剛想說點什麼。
一件帶著淡淡馨香的薄毯，輕輕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愣，轉過頭。
顧清晏就站在他身後，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心疼和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很晚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別太累了。」
說完，她似乎想轉身離開。
但又停住了腳步，猶豫了一下。
用一種，近乎於呢喃的，試探性的語氣，小聲地問道。
「那……明天的閱讀會……」
「還用《金瓶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