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本線裝的,封面寫著《金瓶梅》三個大字的書。
就像一個黑洞,將所有的光線、聲音。
連同三個女人的表情,全都吸了進去。
林菲那張本就白皙的小臉,「唰」地一下,變得比牆紙還白。
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紅到了發梢。
她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米,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原地蒸發。
蘇棠,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心理學博士。
在看到書名的一瞬間,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也罕見地,瞪得溜圓。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發出的卻是一陣「嗬嗬」的,類似漏氣的聲音。
顯然,她那引以為傲的語言系統,在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降維打擊。
而顧清晏……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低頭看著手裡的書。
那張總是清冷如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沈渡發誓,他看到了。
她那雙抓著書本的,指節分明的手,正在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微微顫抖。
【哼哼。】
【跟我玩計劃?跟我搞陪伴?】
【我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文化人的反擊!
什麼叫降維打擊!】
【你們不是要進行深層次的精神交流嗎?
不是要進行思想的碰撞嗎?
來啊!還有比這本書,更能深入探討人性,更能碰撞思想火花的嗎?】
沈渡心裡的小人,已經叉著腰,仰天長笑了三百聲。
他臉上,卻是一副風輕雲淡,仿佛自己拿出來的不是什麼禁書。
而是一本《思想品德》教科書的表情。
「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充滿了學術探討精神的,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覺得,這本書就很合適。」
「它不僅是明代『四大奇書』之首,更是我國古典小說的集大成者。
其對世情百態的描摹,對人性幽微的洞察。
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通過閱讀和探討這本書,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
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社會的結構,家庭的倫理,以及,人性的複雜。」
他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百家講壇請來的特約教授。
「噗——哈哈哈哈哈哈!」
終於,蘇棠那過載的CPU,完成了重啟。
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聲,響徹了整個客廳。
她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一邊笑,一邊指著沈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渡渡!你……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
「還……還集大成者?
還洞察人性?哈哈哈哈!」
「你這是想跟我們探討人性,還是想給我們上生理衛生課啊?」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個『腎氣守護計劃』,還不夠刺激?
想直接給我們來一劑猛藥。
讓我們也體驗一下,什麼叫『氣血上涌』?」
林菲在一旁,早就羞得把臉埋進了沙發抱枕里。
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恨不得當場變成一個蘑菇。
【膚淺!】
沈渡在心裡,對蘇棠這種只看表象,不看內涵的行為,表示了強烈的鄙視。
【我這是在用魔法打敗魔法!
你們用陪伴計劃來束縛我,我就用學術探討來瓦解你們!】
【這叫陽謀!懂不懂?】
然而,顧清晏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蘇棠那魔性的笑聲中,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的臉頰,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
但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卻異常的平靜。
她沒有像沈渡預想的那樣,惱羞成怒地把書摔在他臉上。
也沒有像蘇棠那樣,用言語來調侃他。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用一種。
近乎於宣布董事會決議般的,認真而又鄭重的語氣,開口說道:「好。」
「啊?」
這一下,不僅是沈渡,連正在狂笑的蘇棠,都愣住了。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顧清晏。
「既然你覺得,這本書有如此之高的文學價值和研究價值。」
顧清晏的目光,從手裡的書,移到了沈渡的臉上。
那眼神,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
「那我們今晚,就來探討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拿著那本書,徑直走到了沙發前,坐了下來。
然後,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看著還愣在原地的沈渡。
「過來,坐。」
那語氣,就像是在說「過來,開會」。
沈渡徹底懵了。
【不是……】
【這劇本不對啊!】
【你不是應該,羞憤欲絕地,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流氓」嗎?】
【你怎麼還……還真的就坐下來,準備跟我開研討會了?】
【大姐!這可是《金瓶梅》啊!
不是《資本論》啊!
你這反應,是不是有點太超綱了?】
「清晏,你瘋了?」
蘇棠也傻眼了,她湊到顧清晏身邊,壓低了聲音。
「你來真的啊?
這玩意兒怎麼探討啊?
難道我們還要分角色朗讀嗎?」
顧清晏沒有理會她,只是看著沈渡,又重複了一遍。
「過來。」
沈渡感覺自己的頭皮,在一陣一陣地發麻。
他感覺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還難受。
他感覺自己,像是挖了個坑,準備看別人往下跳。
結果對方,不僅跳了下去,還在坑底,開始搞起了裝修。
甚至還反過來,邀請他下去一起住。
這誰頂得住啊!
他還能怎麼辦?
在顧清晏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蘇棠那充滿了「我看你怎麼收場」的八卦眼神中。
沈渡只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挪到了沙發前。
在離顧清晏最遠的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
「好,既然大家對學習古典名著,都有這麼高的熱情。」
顧清晏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翻開了書的第一頁。
她的手指,纖長而又白皙,輕輕地,拂過那泛黃的書頁。
那畫面,聖潔得,像一個正在教堂里,翻閱《聖經》的修女。
如果忽略掉書名的話。
「第一回,西門慶熱結十弟兄,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她用一種,字正腔圓,不帶任何感情的,播音腔。
緩緩地,念出了第一回的標題。
那聲音,清冷悅耳。
卻像一道道天雷,劈在沈渡的腦門上。
【我靠!她真讀啊!】
【大姐!你是我大姐!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就是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你再這麼讀下去,我今天晚上,怕是真的要流鼻血了!】
他感覺自己屁股下面坐的不是沙發,是燒紅的鐵板。
他坐立不安,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而蘇棠,早就已經笑癱在了沙發上。
一邊捶著沙發,一邊給顧清晏比著大拇指。
「牛逼!清晏!你是我唯一的姐!」
顧清晏沒有理會她們,她的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書頁上。
她那認真的模樣,仿佛真的在研究什麼,千古奇文。
她繼續用那種,不帶一絲波瀾的語氣,往下讀著。
讀那些描寫市井風情,人情世故的段落。
沈渡聽得心驚膽戰。
他生怕,下一秒,她就會讀到某些,不可描述的,虎狼之詞。
那場面,他已經不敢想了。
他感覺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來阻止這場,即將失控的「學術研討會」。
「咳咳!」
他猛地咳嗽了兩聲,成功地,吸引了顧清晏的注意。
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帶著一絲詢問。
「那個……顧總。」
沈渡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覺得,我們這樣直接閱讀,效率太低了。」
「哦?那你的建議是?」
顧清晏合上了書,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機會來了!】
沈渡心裡一喜,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我覺得,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光靠讀,是無法完全領會其精髓的。」
「我們應該,把它……影視化!」
「影視化?」
蘇棠和顧清晏,異口同聲。
「對!」
沈渡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一個「我真是個天才」的表情。
「我們可以把它,改編成一部,具有深刻歷史意義和教育意義的,電視連續劇!」
「我們可以刪掉那些,不合時宜的,糟粕的部分。
保留其對人性的深刻剖析,對封建禮教的無情批判!」
「我們可以把它拍成一部,中國的《權力的遊戲》!
不!比《權力的遊戲》格局還要大的,史詩級巨作!」
沈渡越說越興奮,感覺自己不是在胡說八道。
他是在為中國的影視行業,規劃著名宏偉的藍圖。
「所以,」
他最後總結道,臉上帶著一絲「為了藝術而獻身」的悲壯。
「我覺得,我們今晚,不應該在這裡浪費時間讀書。」
「我應該立刻回到書房,連夜把這部巨作的劇本大綱,給寫出來!」
「為了藝術!為了華語影視的崛起!我,義不容辭!」
說完,他就要站起身,往書房衝去。
那樣子,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英勇的戰士。
然而,一隻手,卻輕輕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顧清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她看著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
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笑意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還有幾分,「我早就看穿了你」的瞭然。
「不急。」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你的想法很好,很有建設性。」
「但是,」
她話鋒一轉。
「我覺得,在進行影視化改編之前,我們還需要一步。」
「什麼?」
沈渡心裡,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只見顧清晏拿起手機,飛快地操作了幾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渡,嘴角,緩緩勾起一個,顛倒眾生的弧度。
「既然是奇書,自然要用奇特的方式來欣賞。」
「我已經幫你報名了。」
「明天上午九點,市美術館,有一場,明代春宮畫展的內部鑑賞會。」
「我覺得,這對於你尋找劇本的創作靈感,應該……會很有幫助。」
明代春宮畫展的內部鑑賞會。
這幾個字,像一套組合拳,精準地,打在了沈渡的太陽穴、下巴和後腦勺上。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以一種螺旋升天的姿態,脫離肉體。
客廳里的空氣,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心跳聲,亂得跟蹦迪現場似的。
【不是……】
【大姐,你是我親姐!】
【我就是想用《金瓶梅》把你們的「陪伴計劃」給攪黃了。
你怎麼還給我上強度了呢?】
【我這叫引蛇出洞,你怎麼直接給我整了個哥斯拉出來?】
【還春宮畫展?
還內部鑑賞會?
你是不是,覺得我昨天晚上寫的那些歌。
格局還是太小了,準備讓我親臨現場。
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為藝術獻身』?】
他看著顧清晏,看著她那張因為說出這番話而微微泛紅。
卻依舊保持著絕對理性的臉。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不帶一絲戲謔,仿佛真的在為他的「藝術創作」著想的眼睛。
沈渡徹底麻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女人鬥智鬥勇。
他是在跟一個披著人皮的,擁有超級算力的AI下棋。
你走一步,她能預算到你後面的一百步。
你以為你在大氣層,其實人家早就站在了平流層。
還順便給你預約了個空間站的觀光位。
「哈哈哈哈!臥槽!清晏!你是我的神!」
蘇棠那魔性的笑聲再次打破了死寂。
她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整個人都掛在了顧清晏身上。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笑岔氣了!」
「渡渡,你看看你,你把咱們清晏都逼成什麼樣了?
人家現在為了你的藝術事業,連這種門路都給你找來了!」
她一邊笑,一邊衝著沈渡擠眉弄眼。
那眼神里全是「你行不行啊弟弟」的無情嘲諷。
「怎麼?不敢去啊?怕自己營養跟不上?」
【我怕?】
沈渡心裡冷笑。
【我怕我去了,當場就得給你們表演一個什麼叫『七竅流血』!】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你們太膚淺了」的表情,試圖進行最後的掙扎。
「咳,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