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耳朵嗡的一聲。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裝睡，他是在進行一場瀕死體驗。
是……人？
【什麼人？！】
【是唐僧肉嗎？吃了能長生不老，還是能原地飛升？】
【大姐！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大喘氣？
我這小心臟，剛被王師傅診斷為「氣血鬱結」。
再被你這麼一嚇，我怕是當場就要心肌梗塞了！】
他那顆剛剛，被「十全大補烏雞白鳳芝麻糊」摧殘過的胃。
此刻又開始翻江倒海。
他甚至能腦補出，顧清晏在說出這句話時。
臉上那副「我在宣布一項百億投資」的認真表情。
這才是最嚇人的！
一個女人，用談生意的語氣，跟你探討怎麼把你當成藥材來用，這誰頂得住？
【完了，我不是被圈養了，我是直接被當成煉丹材料了。】
【她們不會是想把我跟那些鹿茸、海馬、冬蟲夏草一起。
扔進煉丹爐里，熬上個七七四十九天吧？】
【然後出爐一顆「渡神大力丸」？】
【好傢夥，這藥效，我都不敢想。】
就在沈渡的思緒，已經飄到外太空，開始研究《本草綱目》的時候。
門口，蘇棠那充滿了八卦和興奮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清晏！你快給我好好講講！」
「是哪種『人』啊？你這話說得，也太有深度了！」
「是白天用的人，還是……晚上用的人啊？」
蘇棠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那股子壞笑的勁兒。
隔著一扇門，沈渡都能感覺到。
林菲也小聲地附和了一句，帶著濃濃的好奇：
「是啊清晏姐，書上怎麼會這麼說……」
沈渡豎起耳朵，他感覺，接下來的答案。
將直接決定他今天晚上，是睡床，還是直接睡在逃生通道里。
只聽見顧清晏的聲音，依舊是清清冷冷的，但似乎帶著一絲。
因為羞惱而產生的，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們兩個，腦子裡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
「書上說，良好的社會關係和情感支持。
可以有效降低，人體的皮質醇水平。
促進多巴胺和內啡肽的分泌。
這對於緩解壓力，改善睡眠，增強免疫力，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給兩個不及格的學生，講解一道複雜的公式。
「所以，我說的『人』，指的是高質量的陪伴，和深層次的情感交流。」
「這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滋養』，比任何物質上的補藥，都更重要，也更有效。」
「……」
「……」
門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沈渡也愣住了。
【高質量的陪伴？】
【深層次的情感交流？】
【合著您老人家說的『補藥』，是心理諮詢啊？】
【我靠！那你剛才那副難以啟齒的模樣是幾個意思？
搞得我還以為，你要把我給……】
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慶幸感，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差點就要笑出聲來。
這個女人，她真是……太可愛了。
能把「陪聊」這種事，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這麼富有科學依據，估計也就只有她了。
「噗嗤——」
終於，蘇棠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的天吶清晏！你真是個人才！」
「我差點就信了你的邪！
你這理論，不去大學裡開個選修課，真是屈才了！」
「不過……」
蘇棠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興奮起來。
「既然是高質量的陪伴，那我們可得好好規劃一下了！」
「姐妹們，『渡神腎氣守護計劃』2.0版本，正式啟動！」
「目標：全方位，無死角，沉浸式陪伴！」
「讓他感受到，家一樣的溫暖！」
沈渡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吧？還有2.0版本？】
【你們這更新速度，比遊戲版本更新還快啊！】
【還沉浸式陪伴？你們是準備二十四小時三班倒，輪流看著我嗎？】
【我求求你們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我真的不需要什麼『家一樣的溫暖』。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當一個沒有感情的碼字機器啊！】
他的內心在瘋狂吶喊，但身體，卻一動也不敢動。
他怕自己一睜眼，就直接被這三個女人，拉去進行什麼「深層次的情感交流」。
那場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
下午。
沈渡是被一陣飯菜的香氣給「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
而那三個女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但那三個女人，卻圍坐在沙發上，人手一本筆記本。
正對著一個平板電腦，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那畫面，像極了正在進行項目攻堅的創業團隊。
「我覺得不行，這個方案太激進了。」
是顧清晏的聲音，她皺著眉，指著平板上的一個文檔。
「根據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我們應該先滿足他的生理和安全需求。
然後再進行更高層次的情感建設。」
「哎呀清晏，你就是太理論化了！」
蘇棠反駁道。
「渡渡這種人，就得用猛藥！
你看看弗洛伊德怎麼說的？
人的所有行為，最終都可以追溯到『力比多』！
我們就是要直接刺激他的本我！」
「可是……可是這樣，渡哥哥會不會覺得，我們很奇怪啊？」
林菲弱弱地插了一句。
沈渡站在樓梯口，聽著她們的對話，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反覆地刷新。
【馬斯洛？弗洛伊德？力比多？】
【我敲！你們這是在給我制定『守護計劃』，還是在寫博士論文啊？】
【還刺激我的本我？
蘇棠，你是不是想讓我，當場返祖，變成一隻大猩猩啊？！】
他感覺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再聽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從樓上跳下去。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引起那三位的注意。
果然，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了他。
那眼神，齊刷刷的，像三台正在進行數據掃描的超級計算機。
「醒了？」
顧清晏最先開口，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睡得好嗎？」
「還……還行。」
沈渡有些心虛地答道。
「那就好。」
顧清晏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那動作，親昵得，像一個妻子，在為即將出門的丈夫，整理儀容。
「餓了吧？先吃飯。」
她拉著他，走到了餐桌前，將他按在了主位上。
然後，蘇棠和林菲，也放下了手裡的東西，走了過來。
一頓飯，吃得沈渡是如坐針氈。
他總感覺，這三個女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送上試驗台的，小白鼠。
吃完飯，沈渡剛想找個藉口溜回書房。
顧清晏卻叫住了他。
「老公，你等一下。」
她從沙發上，拿起了那個平板電腦，遞給了他。
「這是我們下午討論出來的，『陪伴計劃』的初版方案。
你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接了過來。
只見，平板電腦的屏幕上，赫然出現了一份。
標題為【關於促進沈渡同志身心健康及情感建設的陪伴計劃】的文檔。
【計劃總綱】：以「高質量陪伴」為核心。
以「深層次交流」為抓手，全面提升沈渡同志的幸福感、歸屬感和安全感。
【每日任務】：
【晨間太極（必選）】：時長1小時，由李師傅指導，協會全體成員陪同練習。
旨在強身健體，陶冶情操。
【午後小憩（必選）】：時長2小時，需在絕對安靜、舒適的環境下進行。
由協會成員輪流值班，確保不被外界打擾。
【傍晚閱讀會（試行）】：時長1.5小時。由沈渡同志，挑選一本他喜歡的書籍，為大家朗讀。
旨在通過文學，進行深層次的精神交流。
【睡前電影賞析（試行）】：時長2小時。
由協會成員，共同挑選一部有深度的電影，觀看後，進行思想交流和情感碰撞。
【周末戶外拓展（規劃中）】：項目包括：釣魚、爬山、野餐、露營……
【備註】：以上所有活動，均需協會全體成員共同參與，不得無故缺席。
本計劃，擁有最高優先級。
「……」
沈渡看著這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陪伴計劃」，手，開始微微顫抖。
【我靠！】
【這哪裡是陪伴計劃？這分明是二十四小時的全方位無死角監控啊！】
【還朗讀？還電影賞析？你們是把我當成幼兒園沒畢業的了嗎？】
【還特麼有周末拓展？你們這是準備。
把我直接培養成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新時代三好學生嗎？！】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三個，一臉「快誇我」表情的女人。
感覺自己的血壓，又開始飆升了。
他剛想開口，用自己最後的理智，拒絕這份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顧清晏卻突然，湊了過來。
她指著屏幕上的【傍晚閱讀會】那一條。
用一種，帶著幾分商量，又帶著幾分期待的語氣，輕聲問道。
「那個……今天晚上的閱讀會，你……你想讀什麼？」
「我書房裡，有《追憶似水年華》，也有《百年孤獨》……」
「如果你不喜歡，我讓人去買，也可以。」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光。
那樣子，像一個，把自己最珍貴的寶貝，都捧了出來，只為博他一笑的小女孩。
沈渡心裡，最後的那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份計劃，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不用那麼麻煩。」
他將平板還給她，然後，轉身走進了書房。
片刻之後，他拿著一本，裝幀古樸的線裝書，走了出來。
他將書，遞到顧清晏面前。
「今晚，就讀這個吧。」
顧清晏疑惑地接過書，只見封面上，用毛筆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金瓶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