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緊張。
「回皇爺,臣以為馬太后與衛青、霍去病,看似都是外戚,實則處於兩種完全不同的情境。」
「馬太后所慮,是外戚無功而受封,恩寵出於裙帶而非才能,此輩一旦坐大,必成禍端。衛青、霍去病雖為外戚,卻是以軍功封侯。」
「衛青七擊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他們的爵位是馬上打下來的,不是靠裙帶攀上去的。」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頓了一下,把話頭一轉。
「臣以為,問題不在是不是外戚,而在有沒有功勞。若外戚皆有衛、霍之才,封了也就封了。若無功而受祿,馬太后的話就不得不聽了。」
「所以關鍵不在身份,在規章制度。若能定一條規矩,外戚封爵必須與功勞掛鉤,無功者不能隨便亂封,也就可以避免馬太后的那種擔心。」
李爍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想起前世在大學課堂上學到的一章,講中國古代外戚制度演變時,教授在黑板上畫過一個簡圖。
西漢到東漢,外戚權力曲線跟王朝穩定曲線呈反比。
衛青霍去病之所以被後世認可,不是因為他們姓衛、姓霍,而是因為他們的功勞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制度所承認。
而馬太后拒絕封賞外戚,其實是在用一種決絕的手段保護漢章帝的權力空間。
兩者的共同邏輯,都是在用制度約束權力,只是路徑不同。
他把這些想法揉進了剛才那段話里,用了這個時代的人能聽懂的詞彙。
殿裡安靜了一瞬。
萬曆把玩硃筆的手指停了。
「有意思。」他把硃筆放在硯台上,轉頭看向申時行,「申先生覺得呢?」
申時行本來低著頭在看講義,聽到皇帝點名,抬起頭來,目光在李爍身上停了停。
他知道張允修是張居正的兒子,但他從沒把這個年輕人當回事。
誰規定了神童的兒子也絕對會是神童?
豈不聞,民間有句俗語:
富不過三代!
但剛才那番話,又不像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年輕人能說出來的。
「回皇爺,」申時行放下講義,緩緩開口道。
「張公子所言,臣以為切中肯綮。外戚之禍不在親而在權,有權無功則必生變。若以制度約束,賞功而不賞親,則衛、霍之才自現,而外戚之禍自絕。不過……」
他話鋒一轉,「此制說來容易做來難。如何量功?如何定爵?如何防止世襲?每一個環節都牽涉到朝堂上下的利益。皇爺若有此意,臣以為可從長計議。」
他既肯定了李爍的觀點,又沒有把話說死,留了一個「從長計議」的尾巴。
這正是申時行的風格。
永遠不把話說絕。
永遠給自己和別人留一條退路。
萬曆靠在御座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看看李爍,又看看申時行,然後端起馮保剛續好的茶抿了一口。
李爍偷偷鬆了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經筵散了之後,講官們陸續退出文華殿。
陳經邦在門口停了一步,拍了拍李爍的肩膀,寬臉上帶著一絲讚許的笑意,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李爍正在收拾面前的書冊,餘光瞥見馮保從御案旁邊走過來。
馮保的腳步很輕,走到他面前停住,微微躬了躬身,臉上浮起一個笑容。
李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這老太監沖我笑幹嘛。
是示好嗎?
還是警告?
「張允修。」
李爍回過神來。
萬曆還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把玩著那支硃筆。
殿裡已經沒有別人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萬曆靠在御座上,姿勢很放鬆,嘴角掛著一絲笑意,跟剛才那個在經筵上連續追問的少年天子判若兩人。
「上次你講那個賈老爺的故事,朕回去之後想了很久,講得很好。」
「今天你答外戚那番話,也說得不錯。」
「你和張師傅不一樣。」
李爍低頭拱手:「皇爺謬讚。臣只是讀了幾年雜書,不敢跟家父比。」
「你不用謙虛。」萬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朕身邊不缺會引經據典的人。」
「翰林院有一百個申時行,乾清宮有一百個馮保。但缺一個能說實話的。你說的實話,朕愛聽。」
李爍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朕今天不留你了。」萬曆轉身走回御案後面,重新拿起硃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回去好好讀書,下次經筵朕還要問你。答不上來,朕就罰你把賈老爺的故事抄一百遍。」
李爍笑著應了一聲,退出文華殿。
站在台階上,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今天沒有旨意,他隨便不能去看朱堯媖。
他在台階上站了片刻,往公主寢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了好幾道宮牆,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他轉身往宮外走去。
與此同時,慈寧宮的偏殿裡,茶香裊裊。
李太后靠在榻上,手裡端著一盞龍井。
朱堯媖坐在母后身邊,正幫她剝一隻橘子,手指上沾了橘皮的清香。
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
正說著話,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馮保從門外走進來,依舊是那身深紫色的蟒袍,腳步輕得像踩在水面上。
他先給李太后行了一禮,又對朱堯媖躬了躬身,笑容一成不變地掛在臉上。
朱堯媖看見馮保進來,把橘子放到桌上,站起來準備迴避。
李太后擺了擺手,說「不用,你坐下。」
朱堯媖只好重新坐下,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不喜歡馮保。
以前只是本能地不喜歡,現在她知道更多。
知道王太醫是怎麼死的,知道劉二寶是怎麼被逼到絕路的,知道那個假太監還在宮裡替馮保當眼線。
她知道得越多,看馮保那張笑臉就越覺得冷。
「太后,老奴剛從文華殿過來。今日經筵,皇爺精神很好,陳講官講了《資治通鑑》漢紀,皇爺聽得認真,還提了好幾個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太后臉上輕輕掃過,然後笑著加了一句。
「張閣老的五公子張允修也在。皇爺讓他答外戚的事,他答得頭頭是道。皇爺很高興,散了經筵還單獨留他說話。」
朱堯媖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張允修在經筵上被點名答題還答得頭頭是道,她倒不意外。
畢竟那個人最大的長處就是有一張伶牙俐齒的嘴。
但馮保為什麼要特意來稟報這件事?
李太后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著說道,「張允修那孩子確實不錯,不愧是張先生的公子,永寧有眼光」。
馮保微微欠了欠身。
然後他不經意地提起,今天皇爺在經筵上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皇爺問講官,馬太后不許給外戚封侯,連衛青、霍去病這樣的人才都一併不用,是不是太過了?」
李太后笑著,頗有興致地問道,「講官怎麼說?」
「講官沒答上來,皇爺就讓張公子答。張公子說,外戚不是不能用,關鍵看有沒有功勞。有功勞的,封侯拜將都行。沒功勞的,就算是至親也不能白給。」
馮保沒停,繼續說,「皇爺聽完特別高興,又問馬太后的做法是不是過於嚴苛了。若外戚確實有才,難道也要一併棄之不用?」
李太后的神色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張公子說,馬太后看似嚴苛,實則是給後世立了規矩。但這種做法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杜絕了無功受祿,壞處是可能錯過真正的人才。皇爺聽了頻頻點頭。」
李太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茶水在杯子裡盪起一圈細細的漣漪,很快就平息了。
她把茶盞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幾株樹。
外邊的花開了,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和殿裡的茶香混在一起,甜中帶苦。
「皇帝大了。」李太后自言自語道。
朱堯媖在一旁看著母后。
她在桌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母后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