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少爺端著茶杯又灌了一口。
他正想繼續吹噓他在錦衣衛如何威風,雅間的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
一個穿青衫的小廝探進頭來,朝他躬身道:「馮大人,趙公子在德福樓擺了一桌,請您過去吃酒。說是剛從江南弄來幾壇上好的女兒紅,專等您去開壇。」
馮少爺的嘴角奇怪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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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對李爍道:「今兒個不湊巧,改天再聊。」
李爍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雙手遞過去:「今日能結識馮大人,是在下的福氣。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就當給大人添個酒錢。改日大人有空,在下做東,請大人好好喝一頓。」
馮少爺接過銀子掂了掂,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他把銀子揣進袖子裡,拍了拍李爍的肩膀:「你這個人,挺上道。叫什麼名字?」
「在下姓張,排行第五,朋友都叫張五。」
「張五。」馮少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行,我記住了。」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咚咚作響,那四五個打手呼啦啦地跟在他身後。
馮少爺走後,李爍心裡暗自盤算:從他的打扮和做派上來看,這個馮少爺一定就是馮保的親侄子,錦衣衛同知馮邦寧!
說起這個人,也是京城裡有名的紈絝。
仗著他叔馮保的勢,在京城裡吃喝嫖賭,無惡不作!
李爍腦子裡還想到一條他曾經看過的史料。
萬曆四年,馮邦寧因為醉酒毆打張居正的隨從,被馮保杖責四十,革職停參一年。
若是能和這紈絝混個臉熟……
雅間裡安靜下來。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窗台上那盆蘭花被剛才踢門時的震動晃掉了幾片花瓣。
芸兒彎腰把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掌心,然後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
她背對著李爍,聲音很平淡:「方才多謝公子替芸兒解圍。不過,公子若是無事,就請回吧。」
李爍看著她挺直的背影,知道她在想什麼。
剛才那個替她擋人的自己,轉頭就對馮少爺點頭哈腰,又是倒茶又是塞銀子,從頭到尾沒有半分骨氣。
李爍無奈,只能站起來,把桌上的碎銀推到一起,好讓帳房來收的時候方便些。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芸兒姑娘,今天的事謝謝你。劉二寶如果有消息的話,煩請告訴我一聲。他姐姐很擔心他。」
芸兒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很快又轉回去了。
李爍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回到張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李爍剛跨進大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正廳里燈火通明,廊下多了好幾個陌生面孔,看穿著打扮像是宮裡的人。
張福正在門口指揮幾個小廝搬東西,看見李爍進來,趕緊迎上來,低聲道:「五公子,您可算回來了。宮裡來人了,等了您快半個時辰了。」
「等我?誰來了?」
「司禮監隨堂太監張鯨張公公,親自來的。還有兩個禮部的主事。」
李爍心裡咯噔一下。
前兩天還念叨過張鯨,沒想到說張鯨張鯨到!
不過現在是萬曆九年,他還是馮保手底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品級不算太高,但能在司禮監混到秉筆太監的位置,絕不是善茬。
他一邊往正廳走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
萬曆讓張鯨來宣旨,是有什麼事?
正廳里燈火通明。
張居正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
他面前站著三個穿宮服的人,中間一個三十來歲,白面無須,正是張鯨。
張敬修和張簡修分別站在兩旁,表情各異。
李爍快步走進去,先對張居正行了一禮,又對張鯨拱了拱手。
張鯨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那道黃綾聖旨,聲音尖細卻中氣十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張允修才思敏捷,品性端方,朕心甚慰。著即日起入宮伴讀,侍奉御前,每日隨朕讀書習字,商議經史。欽此。」
李爍一驚。
房間裡所有人也都十分驚訝。
張鯨念完聖旨,把黃綾合上,雙手遞過來。
李爍上前幾步,雙膝跪地,雙手接過聖旨,嘴裡說了一些感謝皇恩的話。
站起來之後,他看見張居正又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
但李爍還是從張居正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憂慮。
張居正大概也在想,皇帝這樣做意欲何為?
大哥張敬修倒是面帶微笑,替他謝過了張鯨。
張簡修站在旁邊,眉頭微微擰著,嘴角卻在往上翹。
送走傳旨的太監之後,正廳里只剩張家人。
張居正站起來走到李爍面前,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很微妙的分量。
「進宮伴讀,是皇爺的恩典。你要好好當差,不要給張家丟臉。」
「兒子明白。」
說完,張居正和張敬修便先走了。
正廳里只剩下了張允修和張簡修。
張簡修靠到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老五,你知不知道我這兩天在外面,都聽到了什麼?」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有人說咱爹的改革到頭了。」
李爍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說這話的不光是朝堂上那些被考成法得罪的官。連地方上那些以前支持咱爹的鄉紳,現在也開始搖頭了。」
「清丈田畝,清丈田畝。清出來的田是多了,但那些田原來是誰的?是富戶的。富戶被清了田,就漲佃戶的租。佃戶交不起租,就賣地跑路。最後清出來的田沒人種,賦稅收不上來,地方官又不敢往上報告實情,只能在帳面上做手腳。」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我在錦衣衛的案卷里看到的。這些事,爹可能知道,但沒人敢跟他說。」
李爍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歷史上的很多事。
他抬起頭看著張簡修,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像一個知道結局的人。
「四哥,你聽過一句話嗎。」
「說爹的改革就是擋人財路。」
「擋了富戶的財路,也擋了一些王侯將相的財路,擋了所有躺著吃的人。」
「他們會聯合起來把爹掀翻。」
張簡修看著他。
燭火在他眼角的細紋里跳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