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親無詔不得進京。
實際上有詔也難進京。
弘治朝,太皇太后想見親生兒子崇王朱見澤,朱佑樘已經下旨徵召,禮部尚書倪岳率群臣強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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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皇帝被迫收回成命,崇王終究沒能來京見母親最後一面。
太后親兒子都召不動,可見阻力之大。
如果是召來規誡,則要順利的多。
你們都說朕的親戚在外作惡多端,朕把他們叫來送去規誡一段時間總可以吧?
地方官彈劾的越厲害,詔命就越順理成章。
而這些彈劾恰恰是在替朱翊鈞篩選可靠之人。
特別是那些中下層的宗親,既沒有承襲皇位的資格,又飽受官僚剋扣祿米欺負。
一旦給這些人機會,那將是朱翊鈞手裡最鋒銳的利刃。
當官的做事要顧慮人情,錦衣衛和東廠也有各種滲透,這些窮親戚可不管你那些。
反正沒什麼好失去的,跟著皇帝干還能有口飯吃。
對於那些最底層的宗親來說,想要的就是一口飯。
「母后是說……」
朱翊鈞目露驚駭,「歸耕所不是用來歸耕的?!」
李太后搖搖頭,「我也不確定,反正在我看來是這樣。」
「那大哥怎的不告訴我?」朱翊鈞茫然問道。
……
「謀當幽密,成則收其功,敗則泯其蹤。」
林琅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這是一個前輩教我的道理,一字值千金,現在送給你了。」
李如松心中默念兩遍,點點頭深以為然。
偷偷幹事,成了固然萬眾矚目,敗了就裝聾作啞,也省的遭人譏諷。
他恭敬道:「受教了!」
「別光受教啊,一字值千金呢。」林琅笑道。
李如松一愣,旋即笑道:「明白。」
不怕送禮,就怕送不出去。
林琅這恰是不拿自己當外人的表現。
「就這樣吧,我去也!」
林琅收起笑容,帶著慷慨就義的悲壯邁步走向張大學士府。
「姑爺來啦?」
阿福立刻上來相迎,「您來的真是時候,小姐前腳剛進家門。」
林琅猶豫道:「那個,伯父回來了嗎?」
阿福道:「老爺正在和殷尚書探討公事,您先去客廳等等?」
等他探討完還不知道幾點呢。
林琅譜著橫豎一刀的想法,狠心道:「就去找元輔!」
阿福不敢打擾元輔,好在林琅自己也認得路。
來在書房外,隱約可以聽到有人在談話。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伯父。」
房內聲音一頓,隨後響起張居正的聲音,「進來。」
林琅推開房門,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巨貪殷正茂。
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年近六旬的殷正茂面色紅潤,眼眉帶笑,兩個大耳垂往那一坐跟個彌勒佛似的。
任誰都無法將他和貪官聯繫在一起。
「伯父好。」
林琅拱手行禮。
張居正嗯了一聲,介紹道:「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戶部尚書,你的殷伯父。」
林琅乖乖見禮,「殷伯父。」
「一表人才。」殷正茂笑眯眯道:「翊安伯頗有江陵太岳年輕時的風采啊。」
張居正擺擺手,客氣道:「不成器的後輩整日就知道瞎胡鬧,養實見笑了。」
林琅眼珠子轉了轉。
倆人說話這麼客氣,看來關係算不上至交好友。
畢竟張居正見到曾省吾的時候就不會這麼客氣。
「這麼晚了過來有事?」張居正問道。
林琅陪笑道:「這不是有日子沒來府上了嘛,今天過來問候問候伯父,您要是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刀山火海我林琅眉頭都不皺一下。」
張居正眉頭微微一皺,這是求自己來了啊。
而且事兒還不小。
他沒有表態,而是面無表情道:「難得有心,正好我和殷尚書在說火耗一事。」
「刀山火海就不用了,你說說想法。」
我就客套兩句,咋還來真的啊。
林琅笑容一僵,「什麼火耗?」
殷正茂笑呵呵道:「糧價由戶部裁定,地方上無油水可拿,便明里暗裡抬高火耗,惹得民間罵聲不小。」
「素聞翊安伯為人玲瓏,不知可有高見?」
他的話讓張居正心有不滿。
想來是業銀稅改一事把殷正茂推到台前,讓這位戶部尚書不太舒服。
可你和一個孩子較什麼勁呢?
林琅卻是笑道:「我當什麼呢,沒有火耗不就行了嗎。」
此話惹得殷正茂臉上笑容更盛,「太岳,您這佳婿說話真有意思啊。」
張居正臉上有點掛不住,鑄銀就會有火耗,只是多和少的關係。
沒有火耗,就意味著以後納稅都是被剪的七零八碎,摻雜著泥垢的碎銀子。
朝廷要這玩意幹啥啊!
「林琅,你出去等著。」
「為啥啊?」
林琅不服氣道:「我說的沒錯啊,只要把銀子造成銅錢似的錢幣,區分大小數額,百姓直接拿銀幣納稅,不就省去火耗了嗎?」
張居正眼前一黑,「出去!」
殷正茂被當槍使的憋屈終於得到了釋放。
合著你張居正找了個飯桶當女婿啊。
他笑的更加開心,「翊安伯有所不知,這銀幣前幾年就有人試過,只是……哈哈哈。」
「只是這民間喜歡磨邊,一兩的銀幣,流轉個一年半載,怕是就剩下十錢了。」
林琅茫然道:「想個辦法不讓他們磨不就好了嗎?」
殷正茂笑容一頓。
張居正臉上一喜,「什麼辦法?」
林琅指著殷正茂左手邊的一盤糕點,「就和這個綠豆糕一樣,銀幣的邊緣印上紋路。」
二人順著手指看向盤中的綠豆糕。
模子壓出來的糕點並不起眼,大江南北到處可見。
邊緣那類似花瓣的紋路更是糕點中最常見的造型。
同樣的造型放在銀幣上,別說磨邊,就算磕出個痕跡都能一眼看出來。
銀幣加邊齒:簡單,直接,粗暴!
只要保存得當,十年二十年都不需要重新鑄造。
更談不上火耗傷民。
張居正清了清嗓子,「養實啊,我這姑爺還行吧?」
「一語點醒夢中人,大才也!」殷正茂嘴角一抽,他突然有了種不妙的感覺。
張居正笑道:「那不如請戶部擬個章程,日後上交銀稅,皆鍛為銀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