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官員陸陸續續下了班,身穿緋紅官服的張四維走了出來。
李如松?
他望著站的筆直的李如松眼睛微眯。
李成梁抓了張四垣,致使他吃了個大虧。
把張居正兒子提拔到自己副手的位子不說,光是安撫黨羽都花費了不少力氣和銀子。
不同的是,
張四維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調笑幾句,目不斜視遠去。
李如松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依舊堅持在皇城根兒下站崗。
一直等到月上樹梢,就在他驚恐的以為林琅要留宿紫禁城的時候,總算看到一道疲憊的身影出現。
「翊安伯!」
李如松如釋重負,招手示意。
「李兄?你怎麼在這兒?」林琅好奇道。
李如松不好意思說自己等了他一天,笑道:「左右無事,便在京城四處走走,不成想竟是在這兒遇見了您。」
「啊哈哈,好巧。」
林琅打了個哈哈,並沒有和李如松扯淡的心思。
其實他傍晚的時候就已經回宮了。
秉著破罐破摔的原則,硬著頭皮跑去找李太后,坦白了自己和朱堯媖的事。
李太后聞言大怒,說什麼竟敢借診治為由,占自己閨女便宜,要把林琅給開除皇親玉碟,還要革除官職流放充軍。
說實話,林琅覺得她的反應有點過了。
但理虧的是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賠不是。
朱翊鈞也適時幫著說話,李太后這才平息了怒火。
只是在朱堯媖的事上並沒有鬆口,而是讓林琅先去找張居正打個招呼,明日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
李如松不知他的煩惱,好奇問道:「翊安伯愁眉不展,可是有什麼心事?」
林琅嘆了口氣,「你如果遇到了幾個心儀的姑娘,會怎麼做?」
「娶了唄!」
李如松滿不在乎道:「只要是我心儀的,那就是我的。」
「沒許人家的更好,許了人家也得搶過來!」
林琅:「牛逼!」
李如松好奇道:「翊安伯不會因為兒女私情煩惱吧?」
「要我說咱可犯不上啊。」
這些大明本地人在這方面似乎是統一的。
張居正如此,張四維也這樣,包括海瑞也對納妾的事毫不忌諱。
李如松就更不用說了。
帶兵支援朝鮮的時候,前後不到十個月,順手納了個朝鮮姑娘。
班師回朝的時候怕被人攻訐,就把挺著大肚子的姑娘留在了朝鮮。
這種情況不是個例,是當時軍中很普遍的現象。
「情況不一樣,我這個有點麻煩。」林琅長嘆一聲。
李如松笑道:「別煩了,走,我請你去喝酒。」
林琅搖搖頭,「改天吧,我還要去元輔那一趟。」
李如松神色一凜,「那還是要以正事為重,我送送你。」
……
慈慶宮。
朱翊鈞不解道:「我覺得大哥和小妹這事,雖然有點不太好聽,但親上加親也不是啥壞事吧。」
「再說小妹這個樣子,去了外人家裡准受欺負,跟著大哥您也能放心不是,何必要大動肝火呢?」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何時瞧見我動肝火了?」
朱翊鈞愕然道:「那您剛才又罵又跳的?」
這段時間處理政務的能力上來了,眼力見還是沒有明顯提升。
李太后搖頭失笑道:「他和媖兒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願意歸願意,林琅就這麼找上門,娘必須要生氣。」
「否則倒叫他覺得媖兒不受重視。」
朱翊鈞小聲嘀咕,「本來就是這樣啊。」
「說什麼呢?」李太后眼睛一瞪。
朱翊鈞縮了縮脖子,「沒,沒什麼。」
李太后又道:「尤其是關乎到張先生,更要看看他的態度,現在林琅去找張先生挑明,翁婿二人自知有愧我媖兒,便會想法彌補。」
「待明日見了面,娘就能占個上風。」
「皇上現在還不懂這種感覺,待公主長大以後就明白了。」
朱翊鈞的確不懂。
他就覺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只要合適就行了。
哪有這麼多說道。
李太后並未在這上面多說,另開了個話題問道:
「聽說近來各地歸耕所鬧得挺厲害是嗎?」
何止是厲害。
現在差點演變成宗親和地方官的戰場。
朱翊鈞給了宗親兩次經商的機會,卻都被當官的給堵了回去。
宗親們那叫一個窩火,正常的檢舉需要層層上遞,宗親們擔心官官相護,選擇了一條最直接的路。
各種檢舉信雪花似的飄向御信司。
地方官也不慣著毛病,上奏宗親不法的摺子緊跟著送到巡按御史手中,再經手呈送給朱翊鈞。
宗室歸《八議・議親》,一切處置最終必須皇帝聖裁。
提起這事就讓朱翊鈞小臉耷拉下來,「兒臣都快被這些奏信煩死了,沒完沒了的你告我,我告你。」
「兒臣都想把歸耕所關了。」
李太后沉吟片刻,突然問道:「被彈劾的宗親很多嗎?」
朱翊鈞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尤其是河南最多,主要是歸耕所剛推進到河南,那地方宗親太能鬧騰。」
中州地半入藩府。
河南是明朝宗藩最密集的大省,現在就有四位親王。
目前打算的是把朱翊鏐也送到衛輝,未來還有福王朱常洵。
一省之地擠著數以萬計的宗親,幾乎每天都有中下層宗親和州縣的摩擦爆發,趕上年底打砸府衙更是常見。
也是十三省中官員和宗親矛盾最大的一個省。
朱載堉便是受不了這種日子,主動要求革去親王頭銜。
「這樣啊……」
李太后似乎是明白了什麼,語重心長道:「林琅是個好兄長,替你操碎了心啊。」
「什麼心?」朱翊鈞茫然道。
李太后望著他,幽幽道:「照現在發展下去,越往後被彈劾的宗親就越多,送去歸耕的宗親就越多。」
「凡是被彈劾的宗親,定然不會和地方官沆瀣一氣。」
「若是我兒震怒之下,召這些人進京,打入歸耕所申飭……」
話到這裡已經明了。
這伙被地方所不容的宗親,將是朱翊鈞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