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上朱翊鈞表情凝固。
隨後起身登登兩步跑到林琅面前,激動道:「大哥說的是巡邊嗎?啥時候出發?」
林琅聽得嘴角一抖。
巡邊,你是真敢想啊。
放眼大明,帝王巡視邊防只有三位皇帝。
永樂、宣德、正德。
永樂當然沒什麼好說的,那些兵都是隨身起事的親信,巡邊就是看看老戰友。
到了朱瞻基的宣德年間,兵權其實已經有點旁落的意思,巡邊雖然有所阻撓,卻也還算順利。
至於正德……
沒有確切的證據說明武宗的死和文官集團有牽扯。
但是從朱翊鈞的老爹,隆慶帝身上能看到一點點的端倪。
隆慶元年,批准放開福建漳州月港。
隆慶二年,大臣多次上疏請皇帝巡閱邊備,親臨薊鎮,以壯軍威。
朱載坖嚴辭拒絕!
緊接著,高拱和張居正上言,奏請戚繼光擔任薊鎮總兵。
隆慶三年,戚繼光上崗。
隨後上疏巡邊的文臣被疏遠,罷官,調任。
所以,
別說朱翊鈞想巡邊,他就算是想巡視京營都得做足了準備。
更何況,京營到處都是勛貴和文臣的子嗣,哪怕經過整治也就那麼回事。
巡京營沒有什麼意義。
「我說的是遼東。」
林琅神色凝重道:「你聽說遼東捷報了嗎?」
朱翊鈞道:「早上朝會聽他們提了一嘴,說是平了個小部的叛亂。」
林琅道:「這是皇上的機會!」
「機會在哪?」
「內帑犒軍!」
朱翊鈞一愣,隨後用力搖搖頭道:「大哥不知朝廷里的難纏,私銀犒軍很難的。」
「朝中文武素來不合,那群文官絕不會同意。」
「他們只會說什麼內庫本備緩急災荒,皇帝的錢要花在正處。」
犒軍是一個拉近武將關係的很好途徑。
領導發獎金誰不樂意啊。
所謂的手握兵權,靠的無非是制度和直屬關係。
制度不用想。
大臣根本不會同意皇帝修改制度。
那隻剩下建立直屬關係這一條路。
也就是常說的人情關係,通過頻繁的走動建立雙方感情紐帶。
這一招很好用,洪武將領都是朱元璋的兄弟養子,永樂將領都是朱棣一手提拔的兄弟手下。
即便沒有兵部調令,皇帝一句話,這些人照樣敢發兵。
也正因好用,文臣不會坐視不理。
文臣鉗制皇帝的殺手鐧是筆桿子,用奏疏把皇帝牢牢按住。
可要是皇帝拿了兵權,皇權+兵權,那可是想弄誰弄誰。
哪怕你說的天花亂墜,火銃一亮相立馬就得老實。
也就是常說的秀才遇到兵。
在任何一個朝代,百姓(納糧)+皇帝(天命)+兵權(屠刀)是一張無解的王牌。
用暴力兜底,切斷中間階層任何抵抗形式。
這套組合只有在朱元璋身上出現過一陣。
結果就是長達三十年的洪武朝,中間的官紳階層大氣不敢喘。
而在朱元璋死後的一百多年時間裡,士大夫做的所有事繞不開一個詞:中轉。
所有政令、恩賞、賦稅、司法,必須經過文官階層中轉。
不能跳過官僚直接施恩於民,直接籠絡官兵。
軍隊是國家工具,不能成為天子私援。
百姓感知到的恩惠公正,來自士大夫,而不是皇帝本人。
後來的皇帝幾乎都嘗試過重新將這三張牌抓牢,但始終未能如願。
正常情況下,朱翊鈞想要私犒邊軍,的確會受到重重阻力。
但是,
現在的情況不太正常。
張居正想要敲打李成梁就是個很好的機會!
「皇上放心!」
林琅擺出一副士為知己死的悲壯模樣,「只要你願意出錢,剩下的交給我!」
「哪怕是去張大學士府跪上三天三夜,我也要求到元輔點頭!」
朱翊鈞聞言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大,大哥,你來真的?」
林琅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凝重的看著他。
咕嚕——
朱翊鈞咽了口唾沫,眼裡迸發出一抹熾熱。
兵權啊!
不是御馬監那些私兵。
而是真正的邊關兵權啊!
雖說一次犒賞並不能收攏大權。
但有了這一次先例,今後徐徐圖之,未必不能實掌九邊。
「大哥——」
朱翊鈞高呼著一把抱住林琅,「忠義這一塊,天下無人出大哥之右!」
林琅:「靠,你說話就說話,別上手啊!」
恰在此時,
殿外走來兩道人影。
正是得知林琅進宮後的李太后和朱堯媖。
李太后其實沒想來,她原本是等著林琅主動跑去謝恩的。
奈何今天林琅去了翰林院,導致朱堯媖晌午都沒吃飯,在偏殿亂發脾氣。
沒辦法,
李太后只能放下架子帶她過來看看。
結果剛一進門就看到了雷人的一幕。
「咳咳。」
李太后輕咳一聲提醒。
朱翊鈞趕忙放開林琅,尷尬道:「母后。」
林琅偷偷拍了拍蟒袍,「見過嬸娘。」
李太后看著兩人搖搖頭,忍不住訓斥道:「看看你這樣成何體統,要是讓人瞧見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議論。」
「又沒外人。」朱翊鈞小聲嘟囔一句。
現在都不用他提醒,只要林琅一來,身旁的太監宮女就會自發退下。
而跟在李太后身後的朱堯媖,目光一直盯在林琅身上,扭扭捏捏道:「我來了。」
「誒?」
林琅眼前一亮。
朱堯媖竟是穿了一件紵絲繡暗花的月白大袖衫,褲子也換成了柳綠瀾裙。
往那一站竟是有些認不出來。
林琅好奇道:「殿下怎麼捨得把小褂給換了?」
「嬤嬤說好看。」朱堯媖小聲道。
似乎是不太適應這身裝扮,她緊張的手都不知道放到哪裡。
「確實好看。」林琅認真點點頭。
朱堯媖臉蛋一紅,小聲問道:「你喜歡嗎?」
李太后:……
朱翊鈞:……
林琅:……
三人都沒想到她會蹦出這麼一句。
哪有小姑娘當眾說這話的啊!
就算要說也得私下裡說嘛。
可朱堯媖壓根不知道什麼是尷尬,昨晚嬤嬤說姑娘要學會打扮自己,她就聽話的換了衣服。
一上午都等著想看看林琅的反應。
結果林琅一直沒來,她氣得差點把畫撕了。
現在見了面,自然是要問個結果。
「我……喜……不喜歡……不是……」
林琅罕見的磕巴起來,當著李太后的面,似乎說什麼都不對。
好在李太后通人情,權當沒聽見自家閨女的話,瞪著朱翊鈞道:「皇上方才大呼小叫,真是讓人生氣,今天非得好好教教你不可!」
說著,她快步上前把看戲的朱翊鈞給揪到一旁。
朱堯媖仍是眼巴巴的看著林琅。
她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
而林琅卻是想到了那所謂的禮物,嘆了口氣委婉道:「殿下這身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歡。」
「嘻嘻~」
朱堯媖開心……
林琅一愣,忘了這丫頭壓根聽不懂弦外之音。
「那個,我昨天說的話,殿下還記得嗎?」
朱堯媖:「記得。」
林琅問道:「我說的什麼?」
朱堯媖:「兩情相悅,水到就成。」
林琅:「……」
愛咋咋地吧!
「媖兒晌午沒吃飯呢——」李太后的聲音幽幽飄來。
林琅扭頭一看,這娘倆正在不遠處偷偷觀察。
這一家子真是服了!
林琅只好看向朱堯媖勸道:「不管什麼時候,殿下都要記得好好吃飯,知道嗎?」
朱堯媖眨眨眼睛,「我想你,就不想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