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嚇得渾身發抖。
他才十六歲,哪怕日日守邊,見過廝殺,也從未見過這般鋪天蓋地的陣仗。
可他沒有逃。
哪怕雙腿發軟,哪怕嚇得眼淚奪眶而出,他依舊死死攥著手裡的長槍,隨時準備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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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二輪箭雨直直對準毫無遮擋的小六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身影,猛地往前一撲。
是伍長。
他年紀最大、經驗最足,反應最快。
他明明可以躲,可他看著身邊年僅十六的小六,看著這個滿心盼著娶媳婦的孩子。
他下意識用自己的身軀,死死擋在了小六身前。
「噗嗤!噗嗤!噗嗤!」
密密麻麻的利箭,盡數扎進伍長的後背,將他射成了一個刺蝟。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不停滴落。
「伍長——!!」
小六撕心裂肺哭喊出聲,整個人徹底崩潰。
伍長定定看著痛哭流涕的小六,抱著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三個字。
「警……警戒……」
話音落下,伍長腦袋一垂,徹底沒了生息。
至死,他記的都是邊關職責,都是死守國土。
小六哭得渾身抽搐。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可他沒有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哪怕死,他也要給大營報信,哪怕死,他也要讓後方知道敵寇來襲。
哪怕死,他也要為家國爭取一線生機。
小六一邊瘋狂掉著眼淚,一邊顫抖著手,摸向腰間的信號彈包。
指尖慌亂顫抖,好幾次都抓不穩,身前,伍長雖然死了,屍體還在替他擋著箭雨。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扯出信號彈,猛地拉開引線,往天上一射。
「咻——!!」
一道刺眼的火光衝破天際,在空中炸響。
這是大梁邊關最高等級的敵襲警報。
帶隊衝鋒的梧國騎兵主將瞬間臉色鐵青,罵出一句髒話。
「操!!」
「這個臭小鬼還敢發信號,給我沖,砍死他,速速屠盡!!」
主將長刀一指,上千鐵騎直直朝著孤零零的少年衝殺而去。
小六發完信號彈後就釋然了。
他知道,大營看見了,所有人都能知道敵寇來了,他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臨死前,小六望著老家的方向,腦海里全是表妹溫柔的笑臉。
他答應過她,明年輪休就回去娶她。
他答應過她,要好好賺錢,好好疼她,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可他食言了。
他回不去了,他再也娶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了。
鋒利的馬刀齊齊落下,刀刃狠狠劈在少年單薄的身軀上。
劇痛席捲全身,鮮血染紅了兵服,少年重重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
邊關大營。
剛剛還熱熱鬧鬧的軍營,在那道煙火炸開的一瞬間,整個軍營陷入死寂。
所有人臉上的笑意僵住,手裡的碗應聲落地。
所有將士清楚地知道,這道信號意味著什麼。
「敵襲——!!」
「全員披甲!拿兵刃!出營應戰!!」
校尉聲嘶力竭的怒吼。
八千名大梁邊軍,沒有一個人慌亂逃跑,所有人瞬間起身。
抓甲冑、握長槍、提長刀、整陣型。
動作整齊劃一,哪怕剛剛短暫鬆懈,可血性和骨氣半點沒丟。
他們都知道,前沿哨崗五人,全員殉國,用命換來了這幾息的預警。
他們不能讓兄弟白死!不能讓敵寇踏破國門!
短短數十息,八千將士全員列陣,衝出大營。
兩軍正面相撞,黑夜之下,火光沖天。
大前排的盾兵死死頂住騎兵衝鋒,巨大的馬力撞得他們手臂發麻。
嘴角不停溢出血絲,卻依舊死死咬牙頂住。
「頂住!身後是福津城!身後是百姓!退無可退!!」
長槍兵從盾縫瘋狂突刺,一槍又一槍,狠狠扎向敵軍戰馬和敵軍身上。
有的士兵被戰馬撞飛,重重摔在地上,肋骨寸寸斷裂,口吐鮮血。
他們卻依舊撐著殘破的身體,伸手死死抱住敵軍的腿,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有的士兵長刀砍斷,就赤手空拳肉搏。
用拳頭砸、用牙齒咬、用身體撞,哪怕遍體鱗傷,也要拼死殺敵。
有的老兵身中數刀,腸子都流出來了,他們隨手用布條死死勒緊傷口。
依舊拄著斷刀站在陣前,嘶吼著繼續廝殺。
年輕的新兵嚇得滿臉是淚,卻依舊緊緊跟著老兵的步伐,舉著兵器往前沖。
八千將士,人人浴血,個個死戰,一波倒下,一波補上。
前排死絕,後排頂上去,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息,都有人殉國。
這場大戰,動靜太大,火光太盛,很快就驚動了後方的福津縣城。
城牆上值守的官兵看見邊關漫天火光,聽見震天廝殺慘叫。
他嚇得魂飛魄散,立刻翻身上馬,瘋了一樣直奔縣衙報信。
城內住得靠近城牆的百姓,也聽見了遠處震天動地的廝殺聲。
家家戶戶的燈火熄滅,原本熱鬧的歡笑聲徹底消失。
大人抱著孩子瑟瑟發抖,陷入了極致的恐慌。
「打仗了!邊關打仗了!」
「敵寇打過來了!要攻城了!」
……
此刻的縣衙後院,樊修汶正陪著母親盧氏守歲過年。
盧氏坐在桌邊,絮絮叨叨:
「修汶,前些日子咱們精心備的那些年貨,恩人們也不知道有沒有收到。」
母子二人一直記著時蘊他們,年底就早早備好了年貨,托人送去京城。
樊修汶笑了笑,輕聲安慰母親:
「娘您放心,路程我算得清清楚楚,定然早就送到了,驛道安穩,不會出錯的。」
想起那晚在沁安閨館的餞別宴,母子二人心裡皆是滿滿的懷念。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母子二人的談話。
樊修汶起身問道:「誰?」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滿頭大汗的巡城官兵。
一見樊修汶,官兵直接紅了眼,開口急報:
「大人,大事不好了!敵寇大舉來襲,邊關全線開戰,邊關怕是要失守了!」
盧氏一介平常婦人,哪裡經得住這般驚天噩耗。
她聽完,呆呆站在原地,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樊修汶急聲追問:「前線戰況如何?八千邊軍兄弟怎麼樣了?」
官兵紅著眼含淚搖頭:「看不清全貌,但關外火光沖天,應當損失慘重。」
樊修汶氣血翻湧,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後仰了仰。
「我兒!!」
樊修汶靠在母親懷裡,短短一瞬,便強行壓下所有悲痛。
他是福津縣令,一城數萬百姓的性命全系在他身上,他不能倒!
前線將士在用命護城,他絕不能躲在後方偷生。
樊修汶站直身子,推開母親的攙扶,雙膝一彎,直直跪在地上。
對著淚眼婆娑的老母親,樊修重重磕下三個實打實的響頭。
「娘,兒子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