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狀態好一些了?」
一道聽起來竟是帶著幾分關切,但同時又令羅南感覺無比陌生的口吻響起。
羅南恍惚了下,隨即感到自身狀態已是好轉許多,不僅重新回憶起,自己正躺在「床上」而非「地上」,同時還察覺,剛才撫慰他的並非是什麼「冰山」,反而是一隻……冰冷的手。
一隻來自女人身上的,冰冷的手。
羅南有些不敢相信地睜開眼,隨即發現此時站在他床前的,居然正是安德羅妮。
此時時間恐怕已經接近夜裡凌晨兩三點了,而西斯塔納的氣候相比較其他城市,總是要炎熱幾分,可即便如此,安德羅妮這時卻依舊穿著她的那套標準的黑色上衣搭配白色豎條紋長褲,同時雙腳再搭配一雙長筒靴。
似乎看起來,她深夜來到自己房間,已經是「早有預謀」。
可她不是曾說,明天晚上前——不,應當是今天晚上前,她不會再和自己見面了嗎……羅南心中湧起疑問,不過想到自己面前這名女人,本就是難以用常理衡量的,便只得回答道:「嗯……感覺好一些了。」
安德羅妮「呵呵」笑了一聲,問道:「溫妮已經睡著了?」
「嗯,不過她睡在隔壁房間,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羅南搖了搖頭,回答道:「但總之,我記得她大約幾個小時以前,就已經回到房間了,因此……這時應當已是睡著了吧。」
安德羅妮再度前來造訪,尤其還是深夜,考慮到自身方才所經歷的,還有不久前自己在弗蘭克那裡經受的她的「小巧思」,羅南實在有太多的問題想要詢問,但顯然安德羅妮顯然也是為此而來,只見她聽言後沉思片刻,接著便以一副令羅南感到熟悉的嘲弄語調問道:
「那麼,你呢,你現在還有坐起來走路的力氣嗎?」
不要太小看人了!
羅南情緒瞬間有些激動,但當他真的將要試圖起身時,卻是又感覺一股無力感,險些重新坐回到床上。
「放鬆一點,獵魔人,」安德羅妮輕輕一笑,開口道:「如今你的境況可不太好,為防後續幾天真的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接下來你做好還是做一個深呼吸調整好狀態,然後跟隨我走。」
聞言,羅南不由皺了皺眉,可他當下也沒有其他太好辦法,更不必說……
冥冥中,他其實多少有所預感,安德羅妮此行特地前來找他,究竟是想說些什麼。
於是,想到這裡,羅南也只得起身,並沉聲開口道:「……我明白了。」
……
離開房間,虛掩好房門後,安德羅妮接下來便帶領羅南,一路走至男爵宅邸外的一處賞景庭院旁。
這座庭院的設計風格多帶有幾分中式味道,再加之地處宅邸的黃金位置,便令羅南記起白天時分,這裡時常就會有年輕男女停留。
只不過,由於時間的確已經很晚了,如今這座庭院所剩下的,便唯獨只有羅南與安德羅妮二人。
「坐下吧,沒必要太緊張。」
安德羅妮抬手做了一個動作,並待羅南坐穩後,信步來到他的身前,以幾乎是一種緊挨著的身位,開口道:「好了,現在,重新感受一下,你體內的力量。」
羅南眯了眯眼睛,但還是即刻照做了。
於是負面感受再次襲來!
並且,和上回感覺略有不同——
這回,羅南感覺,整個世界都仿佛在天旋地轉,於腹部湧起的那股「燃燒火焰」,更是令他無比坐立難安,急於通過某一事物,將這股「火焰」發泄、釋放出去。
但同時……
羅南這回意識卻感覺很清醒。
「……是因為她的緣故嗎?」
羅南望向安德羅妮。
但正當他將要從中感受什麼時,那座令羅南感覺熟悉的「冰山」,卻再度覆蓋在他的身體上。
——理所當然,由於這回意識是清醒的,於是這便使得羅南不僅看到,安德羅妮已是將她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並還十分清晰的聽她講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這不是長久之計。羅南,你的確成功通過『它』獲取了力量,可是這股力量對你而言……是有害的。」
「除非能夠找到正確『化解』它的方法,否則隨著時間的推移,未來時的你恐怕將變為一具如同瑞吉斯一樣,思維已不再屬於你的機器。」
安德羅妮的口吻異常嚴肅。
羅南稍稍愣了一下,隨即道:「你是指……『那棵樹』?」
「……嗯,差不多,」安德羅妮道:「它給予你提供了力量,並使你免於災禍,可一切看似無償的給予,實際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羅南默然。
他當然也曾想過這個問題,可或許由於近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又或許由於自身自始至終,從未遭遇過真正的麻煩,便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直至安德羅妮以幾近冰冷的口吻,向他講述了這一事件,這才令羅南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肅性。
然,正當羅南情緒變得默然時……
「怎麼,嚇到你了?」
忽然間,羅南聽到安德羅妮竟是笑了。
只見她微微昂起頭,接著道:「別這麼沮喪,獵魔人,你的處境的確很糟糕,可我若是說,我的處境比你還要糟糕,甚至將來的下場,極有可能比你還要慘呢?這會不會讓你感覺更好受一些,還是……更加感覺絕望了?」
「嘿,別這麼看我。」
「我想你應當已經猜到了。沒錯,如今我的狀態,跟你想的一樣——即便經過這段時間休整,我的實力仍未恢復至巔峰狀態。」
「很無奈,但確實也沒啥太好的辦法。」
「那名大主教……雖說如今他的處境,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可不得不說——他的實力,的確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算了,還是跟你說得再詳細一些好了。」
「如今,每當我想要嘗試施法,不論是哪種級別的法術,我的神經都會傳來疼痛,並使我……」說到這,安德羅妮想了想,接著這才用一種較為通俗易懂的形容手法往下道:「並使我全身上下都和『魔力』產生排斥反應。」
「——你可以理解這種感覺嗎?」
「哦,對,抱歉,我都忘記了,你如今只是一名『獵魔人』,距離成為『巫師』還早的遠呢,」安德羅妮笑了一聲,接著道:「總而言之……那種感覺十分不好受就是了。」
「就拿那個時候來說。」
「那時,我雖仍留有一部分體力,可真的就只剩下一絲絲而已了,倘若你未能將瑞吉斯殺死,我最終所面臨的結果,恐怕還是只會如同一口麻袋一樣,被他扛起來帶走。」
「怎麼了,看你的樣子,似乎不相信我說的?」
「……信任是需要一次次結果累積的,」羅南勉強笑了一聲,回答:「而對於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我只能說,的確很難相信。」
聽言,安德羅妮嘴角微微上揚。
——那並非是調侃或是摻雜了某些嘲弄意味的笑,反而像是……真實被他剛剛所說的話給逗笑了。
羅南皺眉。
不知何故,他總覺得安德羅妮此時這副笑容,頗有點像……一名大人因聽到某一孩童童言無忌,從而被其具有的天真逗樂一樣。
但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羅南心中湧起一陣不快。
與此同時。
安德羅妮卻又道:「隨便你怎麼想好了,但我深夜前來找你,可不是為了向你說這件事情的。」
「還是說回我剛才提到的話題——」
「沒錯,你可能已經感覺到了。」
「教會依靠『信仰』而成立,神官同樣依靠『信仰』而收穫力量,而他們仰仗的這份名為『信仰』的力量,其所帶來的『侵蝕』效果,往往是不可估量的。」
「不過,你這邊的結果,其實已經算得上是比較幸運的了。因說到底,哪怕按照最壞結果預計,你最終也僅僅只會變為如同瑞吉斯一樣沒有思想、沒有情感,只曉得聽信於教會命令的傀儡而已。」
「並且這一時間還會來的比較晚。假設你不動用『獵魔之力』,那麼這種情況的來臨時間,差不多也要於一年以後,而假使按照最壞情況預計……你起碼也有半年的調整期。」
羅南皺眉問道:「所以,那時你私下向弗蘭克那麼說,並期望他能夠對我進行特訓,實際只是為了測驗你的論證嗎?」
「你暫時可以這麼理解。但是,記住,羅南——」安德羅妮直視著羅南的雙眼,以一種他此前從未聽過的嚴肅口吻道:「恐懼就像火。若是你始終不敢面對它,不敢深入了解它,那麼它最終只會將你吞噬。」
「只有你越了解它,越了解這份『力量』究竟代表什麼,才有可能克服並將其戰勝。」
「還記得我剛才是怎麼說的嗎?你是幸運的,因的靈魂強度相比一般人,或是一般的巫師還要強大,因此你便順利和那枚種子完美融合,並且藉此就職成為了獵魔人。」
「雖說,在這之後,危害也會產生,可這枚種子相較於永恆烈焱教派所擁有『聖物·聖血木芽』,它所帶給人體的污染程度並不特別嚴重,至多只是當你未來失去自主思維,並遇到永恆烈焱教派的人後,他們可憑藉體內那份與你體內力量相近,並且相對於你更為『高貴』的力量壓制並控制你而已。」
「但假若你完全接納這份力量,真實與它融為一體,甚至『煉化』那顆樹,使它完全融入你的血液裡面,那麼你的思維不僅將仍舊屬於你,那些永恆烈焱教派的信徒,屆時也無法憑藉他們的那份力量操縱你了。」
「除此以外。」
「還記得那時,你曾向我詢問過的問題嗎?」
「關於……獵魔人將來是否能夠成為一名巫師。」
「其實我原本打算,等到我們今天晚上見了面後,再告知你這一消息的。」
「不過,算了……」
「沒錯,根據我從你的房間離開後調查研究的結果,這道問題的答案是可以。」
「並且,這樣做不僅可以,當你體內完全屬於你的魔力越充沛,屬於你身體內那些『不好』的部分,就越有可能被壓制、抵消,並化為完全屬於你的『好』的部分。」
「總之,在你身上發生的問題,大致就是這些了,」安德羅妮問道:「你這邊還有其他想要問的嗎?」
「如果沒有,那就做好未來將成為一名優秀的獵魔人兼巫師的準備吧,」安德羅妮笑了一聲,說道:「畢竟唯有這樣做,才可以拯救得了你自己。」
結局比羅南預期想像的要好一些。
當聽到安德羅妮這麼說,羅南心中頓時放鬆許多,可同理他也明白,以安德羅妮的性格,就算如今他們倆彼此算是「朋友」,她也不可能非要趕著凌晨特地前來向自己講這些。
所以,她此行前來尋找自己的真正目的,實際應當是……
「那麼,你呢?」
「既然我的情況是可控的,那麼……你這裡呢?」羅南問道:「那股力量殘餘……既然當你使用魔力時,就會和它互相間產生排斥效果,那麼我這邊又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為你做的。」
沉默,一段時間的沉默。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安德羅妮忽然「呵呵」輕笑了一聲,說道:「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不然,為何你剛才會說……你『能』為我做點什麼。」
就連這種時候,也要玩小巧思嗎……羅南有些無語,只得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只是覺得,我們目前的關係,應當算是『朋友』。況且,你既已幫助過我,那我理所當然也會想要試著幫助你。」
「喂,你該不會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吧。」
安德羅妮譏諷的笑了一聲。
但同時,她下一刻卻又直接抓起羅南一隻手,並徑直朝她胸口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