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三一門主峰上的松濤聲有些喧囂。
左若童的靜室里,只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似沖道長手裡捏著一份蓋著血色印泥的信封,跌跌撞撞地跨過了門檻。
「師兄,洞山閣加急傳來的消息。」似沖的語調有些發顫。
左若童放下手中的道卷,視線落在那塊刺眼的血色印泥上。
他的指尖在觸碰到信封邊緣時,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
左若童看著這枚血紅的印記,呼吸一滯。
他緩緩拆開信封,雙手指尖微微有些不受控制。
薄薄的一張紙頁,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視線掃過信紙上那寥寥數行字。
紙上的黑字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著他的心口。
盪魔真君專列,預計今日清晨抵達山下小鎮。
同行者還有龍虎山的張之維,以及陸瑾和李慕玄。
喉嚨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乾澀。
周圍的夜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了。
似沖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著左若童那平時古井無波的臉龐,此刻竟然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潮紅。
良久,一陣低沉的笑聲從左若童喉間溢出。
笑聲越來越大,直至響徹整間靜室。
似衝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師兄,可是出什麼事了?」似沖喉結滾動了一下。
左若童把信紙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去敲鐘,連敲九下。」左若童的嗓音透著一股罕見的穿透力。
似衝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宗門青銅古鐘連敲九下,那是只有歷代祖師飛升或遭遇滅門之災才會啟用的最高規格。
百年間,三一門的古鐘從未響過九次。
「這規格是不是太高了些?」似沖指尖發涼。
「去敲,蘇白這小子受得起。」左若童一把抓起掛在一旁的純白道袍。
似沖不敢再多言,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靜室。
他甚至連掉在門檻外的鞋子都顧不上撿。
不久,渾厚悠遠的鐘聲在主峰上空蕩開。
一聲,兩聲,直至九聲。
連綿不絕的餘音在晨霧中震盪,幾乎要將山頂的積雪震落。
天剛蒙蒙亮,三一門演武場上已是人頭攢動。
數百名弟子連外袍都沒穿戴整齊,便倉皇奔來。
水雲長老披散著頭髮,步履踉蹌地擠到最前頭。
眾人交錯的呼吸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演武場上瀰漫著壓抑的氣息,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長老,到底出什麼事了,可是有強敵打上門了?」一名內門弟子小聲探問。
水雲搖了搖頭,嘴角不由自主地下壓。
「我也不清楚,但連敲九下古鐘,絕不是小事。」水雲把手攏在袖子裡。
台階上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左若童一襲純白道袍,負手立於高台之上。
他目光如炬,掃過下方那一張張寫滿惶恐的臉龐。
「關外傳來的確切消息,你們的蘇師兄今日歸宗。」左若童的話音在晨風中清晰可聞。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大腦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水雲長老心口一悶,腳步往前踉蹌了一下。
「他不僅踏平了關東軍大本營,還把那偽滿皇帝踩在了腳底下。」左若童下巴微揚。
「東洋第一劍聖柳生宗望,也被他隨手斬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演武場上爆發出排山倒海的聲浪。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蘇師兄威武,緊接著數百人齊齊振臂高呼。
水雲眼眶通紅,溫熱的液體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滑落。
似沖在一旁抹著眼角,肩膀止不住地聳動。
「天佑我三一門啊。」水雲長老嘴唇哆嗦著。
「有蘇白在,咱們宗門百年內無人敢惹。」似沖連連點頭。
「這等震古爍今的戰績,簡直是把咱們玄門的臉面撐到了天上。」水雲擦乾眼淚。
高台上的左若童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洶湧的聲浪瞬間平息。
「傳我的令,今日全宗停下一切課業。」左若童大袖一揮。
「開中門,所有弟子回房換上最潔白嶄新的道袍。」
水雲長老猛地站直了身子。
「門長,咱們內門的儀仗還要不要擺出來?」水雲咽了口唾沫。
「把後山那套百年沒用過的紫金依仗請出來。」左若童吩咐道。
似衝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迎接天師府老天師才會動用的排場。
歷代只有別派掌門造訪,才有資格看一眼那套紫金儀仗。
但今日用在一個晚輩身上,全場竟無一人覺得不妥。
弟子們領了命,如潮水般散去。
整個三一門像是一台龐大的機器,轟鳴著運轉起來。
陽光穿破雲層,灑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
空氣中浮動著松柏的清香,偶爾有幾隻飛鳥從林間掠過。
平時里連掃帚都不願多碰的內門弟子,此刻正趴在地上擦拭石階。
每一塊青石都被擦得泛起了水光。
水雲長老站在牌坊下,指揮著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掛紅綢。
「動作麻利點,邊角都給我扯平了。」水雲扯著嗓子喊。
「長老,這大紅綢掛在咱們玄門清修之地,是不是有些不合規矩?」一名弟子小聲問。
「規矩都是人定的,那小子立了這麼大的功,咱們就該辦得風風光光。」水雲抬手敲了那弟子的腦殼。
「要是咱們寒酸了,別派還以為咱們三一門不懂得疼惜自家功臣。」水雲把紅綢的流蘇理順。
辰時剛過,陽光徹底鋪滿了山門。
主殿前的廣場上,紫金儀仗已經一字排開。
十二面金邊大旗迎風招展。
左若童頭戴蓮花冠,手持浮塵,緩步從主殿走出。
水雲和似沖兩位長老緊隨其後。
數百名身著嶄新純白道袍的弟子分列兩旁,神色肅穆。
左若童看著雲海翻騰的遠山,長舒了一口氣。
他當年力排眾議收下的那個徒弟,如今已經長成了蒼天大樹。
這棵樹不僅能為三一門遮風擋雨,更能威震整個天下。
這股力量,早就脫離了三一門的框架,成了整個神州的定海神針。
「時辰差不多了。」左若童將浮塵搭在臂彎。
「門長,咱們真要親自去山下小鎮迎他們?」似沖快步跟上。
「這陣仗會不會讓別派覺得咱們三一門太張揚?」水雲也有些顧慮。
「他不光是我的徒弟,更是神州異人界的盪魔真君。」左若童頭也不回。
他一步踏出山門,雪白的衣袂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水雲和似沖對視了一眼,趕緊帶著精銳弟子跟上。
隊伍浩浩蕩蕩地向著山下進發。
沿途的鳥獸都被這龐大的人群驚得四下逃竄。
一場足以震驚整個江南異人界的大排場,在這條蜿蜒的山道上正式拉開帷幕。
左若童走在最前頭,步伐輕快得像個少年。
他只想早點見到那個憑一己之力攪翻了整個滿洲的徒弟。
不知那剛下火車的幾個小子,看到這陣仗又會是何種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