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蘇姐姐的話,靈兒自個兒的藥箱都提不動了……」
沈靈兒在更深處的床榻里嗚咽,聲音悶在厚厚的絨枕底下,
「腰椎跟被人拆了重裝一般,骨頭縫裡全在叫喚,往後王爺再要調理身子,誰愛伺候誰去。」
謝婉清與柳如煙更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湊出來,
(請記住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屋裡唯余兩聲懶洋洋的輕嘆,隨後便徹底歸於沉寂,顯然是倒頭又睡了過去。
穿過穿堂迴廊,東北角的屋子。
桌前卻是另一番悽慘景象。
夢久檸兩隻手死死按在攤開的黃麻紙帳冊上,整個人幾乎要栽進桌面的算籌堆里。
她眼眶裡布滿血絲,兩隻眼泡腫得老高,右手握著的細毫毛筆尖早就分了叉,在泛黃的紙頁上戳出一個個黑乎乎的墨團。
桌周圍散落著二三十張寫滿硃砂數字的草紙。
「七品官每歲俸銀四十五貫,祿米八十石……茶馬司暗扣損耗三成……再減去給西山各部的封口費……」
夢久檸嘴唇乾裂起皮,嘴裡神經質地碎碎念著,手指在算盤珠子上瘋狂扒拉,
「不對,這筆三千兩的走私生鐵怎麼平帳?
顧墨染分明是故意把三年前的爛帳混在今年裡面,這就是個無底洞,大理戶部的算學博士來了也得吐血三升!」
另一側,雲疏月整個人像一張被曬蔫的薄餅,軟趴趴地攤在桌面上。
在她下巴底下,擺著一隻碩大的粗柳條筐,筐里堆滿了帶刺又發硬的生板栗。
經過整整一夜的奮戰,筐里的栗子被她摳得稀爛。
硬殼上布滿牙印,裡頭的栗子肉被剝得皮開肉肉爛,黃一塊黑一塊地糊在粗瓷大碗裡。
她的十根手指頭上全沾滿了青黑色的栗子皮汁水,指甲縫裡塞著碎屑,嘴角甚至還粘著半顆沒咽下去的糖炒熟栗子渣。
「夢姐姐,我不行了,我的大拇指已經沒有知覺了。」
雲疏月把下巴擱在桌邊緣,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的手,
「這生栗子比我爹手裡的戒尺還要硬。
王爺根本不是想吃栗子糕,他就是看我不順眼,變著法子折磨我。」
夢久檸猛地把手裡的毛筆拍在桌上,抓了抓亂如雞窩的髮髻,悲憤道:
「你剝幾個栗子算什麼苦差事?
我這一夜算了整整十二本爛帳!顧墨染那混帳男人,不僅扣著生藥批文不發,還逼我幫他抓劍南道貪墨的把柄。
這帳目裡頭全是坑,我若是算錯一筆,大理邊境那幾萬軍民的藥材就徹底泡湯了!」
「可是真的很痛嘛……」
雲疏月吸了吸鼻子,伸出黑乎乎的食指在桌面上畫圈。
「而且屋裡頭到底在幹嘛呀?後半夜我聽見沈姐姐在哭,慕容姐姐在罵人,後來連蘇姐姐都沒動靜了。
王爺是不是在裡頭練什麼吸人陽氣的邪功?」
夢久檸臉色變了變,昨夜在窗根底下偷聽到的那些羞人動靜瞬間湧上腦海。
抄起一本厚帳冊就敲在雲疏月的腦門上。
「閉嘴!年紀不大,腦子裡淨琢磨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老老實實剝你的爛栗子,天亮了那尊活閻王就要出來驗貨,到時候交不出東西,仔細你的皮!」
話音未落,迴廊轉角處便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踏在枯葉上的靴子發出清脆的咯吱聲,穩健而富有節奏。
顧墨染穿著一身簇新的玄色錦袍,外罩白狐裘斗篷,腰間隨意掛著玉佩。
整個人精神抖擻,面色紅潤,嘴角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閒適弧度。
兩手負在身後,邁著四方步悠哉悠哉地踱進了涼亭。
夢久檸身子猛地一僵,手指迅速將算盤拉平;
雲疏月更是嚇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抓起兩顆生板栗塞進嘴裡,試圖用腮幫子硬生生把殼給咬開。
「喲,兩位昨夜過得挺充實啊。」
顧墨染在桌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桌上的狼藉,目光在雲疏月那碗爛如泥漿的栗子肉上停頓了片刻,
「雲姑娘這手藝不錯,本王要的是整顆去皮的栗子仁用來做八寶糕,
你這倒好,直接給後廚省了搗碎的功夫,做成栗子泥餵豬正合適。」
雲疏月嘴裡含著生栗子,兩腮鼓得像只受驚的倉鼠,含糊不清地辯解:
「王……王爺,這栗子皮生得太緊,疏月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不能拿去餵豬……」
顧墨染走上前,伸出兩根手指,極精準地從她袖口邊沿捏出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糖炒栗子。
油紙攤開,裡頭還剩著三顆油亮、散發著焦糖甜香的熟板栗。
「本王罰你剝生栗子修身養性,你倒好,半夜差使小丫鬟從后街買熟食打牙祭?」
顧墨染將油紙包扔回桌面,敲了敲石桌,
「私藏零嘴,偷奸耍滑。
雲大人怎麼生出你這麼個貪吃的閨女?」
雲疏月腦袋一縮,徹底把臉埋進了雙臂之間,做縮頭烏魚狀。
顧墨染沒再理她,轉而將視線投向夢久檸。
隨手拾起桌上那幾張寫滿硃砂算籌的草紙,翻看了兩眼,眉梢微挑:
「大理的公主,果然有點門道。」
夢久檸眼皮都沒抬,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王爺過獎。帳目我已經算得清清楚楚,他們借著大理買馬的名義,虛報了七百匹戰馬的損耗,銀子全進了逸州大通錢莊的戶頭。
現在帳目交清,王爺答應給大理的三百車驅寒防潮生藥批文,該蓋印了吧?」
她伸出一隻沾滿墨跡的白皙手掌,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這是她撐著熬了一整夜的唯一指望。
顧墨染慢條斯理地將草紙折好,塞進寬大的袖袍里,隨後從懷中摸出一枚硃砂印章,在手裡拋了拋。
「批文?批文自然有。」
顧墨染拉開凳子施施然坐下,神態自若,開口胡說八道,繼續騙這位公主。
「不過昨夜南邊剛送來加急密信。
大理段、高兩家叛侯,昨夜已派人秘密接觸了青城山在山外的據點,企圖用兩處銅礦的分紅,換取青城山暗弟子刺殺你。」
夢久檸瞳孔驟然一緊,按在帳冊上的手指猛地收攏。
「青城山宗?那是蜀地第一道門,怎麼可能插手大理內亂!」
「而且,不是說,蒲雲山那少主都在為你賣命,他爹也是你的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