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雲山站起身,神色肅然,自內衣暗兜中掏出那個油紙包裹,雙手呈上。
「王爺,這是在吐蕃千夫長赤勒內甲中搜出的密信。上面有安陽的特殊暗記。」
柳如煙上前接過油紙包,指尖在封口的特殊回紋印記上輕輕一抹,冷聲道:「確是安陽安王府私印,且是用安陽特產的松煙墨寫就,遇水不褪。」
她用小刀挑開封漆,抽出裡面的密信,遞給顧墨染。
顧墨染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面一行行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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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安王府第一謀士周懷禮的親筆,但落款處蓋的卻是顧墨辰的私章。
信中言明,只要吐蕃大軍南下切斷青銅峽,阻斷北伐軍糧,將逸王顧墨染困死在劍南道,
安王顧墨辰在登基稱帝之後,便答應將劍南道南三州以及茶馬古道的全部商稅,盡數割讓給吐蕃銀城!
「割地求榮,通敵叛國。」
顧墨染輕笑了一聲,將信紙隨手扔在案几上,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但書房內的溫度卻陡然降了幾分。
「二哥這盤棋,下得可真夠大的。
為了這把龍椅,連祖宗的骨頭都不要了。」
蘇瑤停下手裡的算盤,拿起密信看了一眼,眉頭緊蹙:「王爺,這份密信若是送往京城,交給我父親和林太尉,朝堂之上必定掀起滔天巨浪。
安王通敵,形同謀反,朝廷絕容不下他。」
「送去京城?」
顧墨染端起沈靈兒特製的溫熱參茶,抿了一小口,眼神深邃如淵。
「老皇帝癱在榻上,太子關在東宮,京城那幫文武百官現在比誰都怕亂。
安陽領兵的又是耳根子軟的。
甚至相州那位也和他極其曖昧。
這份信送上去,蘇相為了大局,頂多是派欽差去安陽申飭,把顧墨辰軟禁在王府里,絕不敢在這個時候逼反一位手握三萬大軍的成年藩王。」
柳如煙抬起眸子:「王爺的意思是……」
「信留著,這是一張能把顧墨辰徹底送上斷頭台的絕殺牌,但得挑最合適的時候掀開。」
顧墨染放下茶盞,眯了眯眼睛。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福伯急促的腳步聲。
老管家手裡捏著一封剛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蠟丸,快步走入書房,躬身稟報。
「王爺!安陽急報!百餘好手良駒接力送來的!
安王顧墨辰突然病癒,自稱得海外仙丹相助,連夜下令封鎖安陽全城,強征各大商號私糧四萬餘石!
同時調動親衛營封鎖官署,三萬兵馬正在集結整訓,揚言要在年後誓師進京『清君側』!」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蒲雲山眼角狠狠跳動了一下:「海外仙丹?強征私糧?安王這是瘋了不成?!」
「安陽的折衝都尉能聽令於他?」
顧墨染靠回軟榻上,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
「他沒瘋,他是被心中的欲望和毒藥給燒乾了腦子。」
「至於折衝都尉,呵呵。」
「一個藩王天天拿著他的兵練雜耍,倒也能忍。」
「但起兵圍宮,他真願把腦袋系在顧墨辰的褲腰帶上?」
顧墨染站起身,撫平狐裘上的褶皺。
「傳令,逸州大營兩萬府兵即刻取消年假,全軍換裝新制斬馬刀與伏火雷,進入一級戰備。」
「傳令司仁猷,徵調劍南道所有嚮導與驛馬,把青銅峽繳獲的三萬石軍糧,分出一半秘密運往前線要塞。」
顧墨染轉過頭,看向窗外蒼茫的北方,眼神凌厲如刀。
「如果二哥真能說服安陽的折衝都尉和刺史,急著要去閻王殿裡搶那張龍椅……
那本王,不介意送他一程。」
……
安陽刺史府後堂。
地爐燒得很旺,炭火炸開時,屋裡便響一聲脆裂。
窗縫都塞著厚氈,熱氣散不出去。
七八個掌柜敞著衣領,額頭冒汗,臉色卻比門外的積雪還白。
「崔大人,您給句準話。」
城東最大的糧商錢掌柜撐著黃花梨木案,袖口抖個不停。
「那批糧,王府什麼時候放行?」
他從懷裡抽出一疊皺契紙,拍在桌上。
「安王府的親兵昨夜砸了我家庫門,連個說法都沒有,直接把城西老庫的兩萬石粟米拉走了。」
「這批貨是我從通匯莊借兩萬兩銀子押下的。下月初五交不上本息,我全家三十口人都要跳護城河!」
「錢掌柜,先坐。」
安陽刺史崔大人坐在主位,手裡端著青瓷茶盞。
茶早已涼透,兩片乾癟的茶葉貼在盞底。
他盯著茶葉,語氣放得很慢。
「王爺是為全城軍民打算。大雪封路,京城又亂成一團,三萬大軍總要先備足糧餉。
等朝廷賞賜下來,少不了你們的銀子。」
「少不了?」
綢緞莊孫老闆紅著眼站起來。
「崔大人,您拿這話哄三歲孩子呢?」
他指著錢掌柜手裡的契紙,胸口起伏不止。
「城北那八千石粗糧,裡頭有尊夫人兩成乾股。上個月的分紅條子,還是小人親手送到後院的。」
「王爺真能成事,咱們跟著喝口湯也就認了。可現在四門一關,糧市一封,街上的炊餅攤都讓親兵砸了。
王府拿著咱們的貨,夫人拿著咱們的分紅,這叫備戰?
這是把安陽當成自家地窖往裡搬!」
後堂立刻亂作一團。
有人罵通匯莊催債,有人說自家倉里連明天的米都沒有,也有人咬牙追問崔刺史,王府究竟有沒有朝廷調糧的文書。
崔刺史的手指停在茶盞邊緣。
還沒開口,下首的折衝都尉魏統領先抬了頭。
黑鐵輕甲貼著他的身子,腰間掛著一把寬刃短刀。
那隻粗大的手掌在膝蓋上敲了三下,甲片發出悶響。
「啪!」
茶盞砸在青磚上,滾燙的茶水濺過幾雙靴面。
滿屋聲音頃刻停了。
「都嚷夠了?」
魏統領站起來,目光逐一掃過眾人的臉。
「四萬石糧已經進了北大營的總帳。錢掌柜的兩萬石,孫老闆的八千石,沈老闆的五千石,只是其中一部分。其餘的,是軍營按舊令徵收的倉糧。
你們還想把所有貨一石不少地抬回來?」
沒人敢接話。
他看向錢掌柜手裡的契紙。
「那兩萬石粟米,是王府親兵押走的,沒蓋軍需司的印。孫老闆說的八千石粗糧,帳上還有刺史夫人兩成乾股。
你們今日來找崔大人,是想要糧,還是想要他替你們把這筆帳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