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從裡屋出來的時候,背比上個月又佝僂了一些。
「嗯。」
就這一個字。
然後她拿過那個布包,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人家待你還行?」
「待我很好,吃穿不愁。」
「打你沒有?」
「沒有,薛家少爺人仗義。」
「幹活累不累?」
「不累,就是幫少爺整理書冊,磨個墨。」
老太太點了點頭,把布包收進懷裡。
她沒再說「辭哥兒有本事」之類的話,也沒問錢是怎麼來的。
只是轉身走進灶房的時候,背影晃了一下。
「愣著做什麼,和面去。」
她沖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
「白面都有了,今天蒸饅頭,把那肉也燉上。」
李氏從屋裡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來。
「哎,娘放心。」
她路過顧辭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辭哥兒,你大伯在東廂房呢,你爹也在。」
顧辭提著那包棗泥糕和桂花糕,走到東廂房門口。
門開著。
顧伯禮和顧仲義一人一張板凳,坐在窗邊。
顧伯禮手裡捧著那本老《大學》,顧仲義面前攤著一篇不知從哪裡借來的講義。
聽見腳步聲,顧伯禮先抬起頭。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眯著眼把顧辭看了半天。
「回來了?」
「大伯,爹。」
顧辭把糕點放在桌上。
「縣城帶的,您二位嘗嘗。」
顧伯禮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半口,咀嚼了幾下,點了點頭。
「不錯,甜。」
他的眼眶有點泛紅,低下頭接著看書,沒再說什麼。
顧仲義坐在板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
他看了顧辭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兩下。
「在人家那邊……吃得還行?」
這一句問出來,沒有半點說教的味道。
顧辭愣了一瞬。
「吃得很好,爹。一天三頓,頓頓管飽。」
顧仲義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又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冒出來五個字。
「別虧著自己。」
說完他低下頭,把面前的講義翻了一頁。
那頁講義上的字他顯然沒看進去,因為他目光停在同一個位置,足足十幾息沒動過。
顧辭站了片刻,退出了東廂房。
午飯的時候,灶房裡的蒸汽把整個院子都籠住了。
白面饅頭一屜一屜端上來,燉肉的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
老太太把飯菜擺在堂屋的方桌上。
八口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一大盆燉肉,一笸籮白面饅頭,一碟子醃菜。
顧念坐在顧辭旁邊,兩隻小手捧著一個熱騰騰的大饅頭,眼珠子粘在那盆燉肉上,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老太太拿起筷子,先給顧辭碗裡夾了一塊帶皮的五花肉。
「吃。」
然後給顧伯禮和顧仲義各夾了一塊。
「都吃。」
顧辭把自己碗裡那塊肉分成兩半,大的那半撥給了顧念。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顧辭又從盆里自己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口,沖老太太含含糊糊說了句。
「奶,盆里還有呢,管夠。」
老太太哼了一聲,沒再發作。
「辭哥兒。」
顧辭抬頭。
「你在薛家……能看到書嗎?」
這個問題問得小心翼翼,跟他以前端著架子說教的模樣判若兩人。
「能。薛家書房裡藏書不少,少爺的課本講義我也能翻看。」
顧仲義嘴角動了動。
「那你……替爹留意著,要是碰上《春秋》的註解……」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臉上一紅。
「你大伯和我這幾年一直沒找齊全本。」
顧辭看了親爹一眼。
這個死要面子的老童生,頭一回開口朝九歲的兒子求助。
「好,我幫您找。」
顧仲義「嗯」了一聲,低頭扒飯,耳根子微微泛紅。
顧伯禮在旁邊摸了把鬍鬚,眼眶又紅了一圈,但他沒出聲,只是把碗裡的饅頭掰開,把饅頭芯塞給了顧念。
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
顧念吃到後來已經放慢了速度,小嘴巴一鼓一鼓的,兩腮塞得滿滿當當。
她怕跟上回一樣,吃完這頓就沒下頓了。
顧辭把最後一塊肉夾到她碗裡。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顧念含著一嘴饅頭,含糊不清地蹦出幾個字。
「哥,你下次還回來嗎?」
「每旬都回。」
「那你下次還帶肉肉嗎?」
「帶。」
「帶糖嗎?」
顧辭笑了一聲,從荷袋裡摸出一小張油紙,裡頭裹著三塊碎冰糖。
是他前幾天路過縣城糖鋪的時候,花兩文錢買的。
顧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塊最大的冰糖,又縮回手,抬頭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別過臉去,假裝沒看見。
顧念這才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上炸開來。
她的兩隻小揪揪跟著顫了顫,眼睛彎成了月牙。
「甜……好甜。」
她又掏出一塊,踮著腳尖夠到堂姐的手。
「蓉姐姐,你也吃。」
顧蓉低下頭,沒伸手。
顧念直接把冰糖塞進了她手心裡。
「吃嘛。」
顧蓉攥著那塊冰糖,咬了咬嘴唇,把它放進了嘴裡。
她低著頭沒讓人看見她的表情,但肩膀抖了一下。
飯後。
王氏在灶房裡收拾碗筷,李氏幫忙刷鍋。
顧辭端了盆水出來,蹲在院子裡洗碗。
顧念像個小尾巴一樣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顆最後剩下的冰糖,捨不得吃。
「哥。」
「嗯。」
「你晚上走不走?」
「明天才走,今晚在家睡。」
顧念舒了口氣,把冰糖小心翼翼塞回了油紙里,揣進自己的小口袋。
「那留著明天吃。」
她想了想,又扯了扯顧辭的袖子。
「哥,村後的塘子裡開荷花了,好多好多,粉粉的。」
她比劃了一下,把手撐到最大。
「有這麼大一朵。」
「蓮蓬也結了,翠生生的,念念想摘,但是夠不著。」
她抬起腦袋,兩個小揪揪晃了晃。
「哥,你晚飯後帶我去好不好?」
顧辭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擦了擦手。
「好。」
顧念笑出了聲,蹦蹦跳跳跑進屋子裡,一路喊著。
「蓉姐姐,哥說晚上帶我們去摘蓮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