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顧家小院便響起了開門的動靜。
托那三斤豬肉和一袋粗米的福,顧家這兩日難得有了些生氣。
老太太的臉色不再像那乾枯的榆錢樹皮,堂姐顧蓉擇菜時甚至偶爾能哼上兩句不知名的小調。
顧辭將兩捆新搓好的麻繩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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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伯禮站在院門外,伸手替侄子理了理粗布衣襟。
「辭哥兒,今日路遠,大伯背你走一半。」
顧伯禮沒再像上次那樣執意阻攔顧辭進城。
他是個讀書讀痴了的人,卻不是傻子。
侄子上次不知怎麼就換回來一頓肉,這讓他心裡既覺得面上無光,又隱隱生出一絲期盼。
「大伯,我自己能走。」
顧辭眉眼彎彎,邁開步子走在前面。
十五里的山路依舊崎嶇。
顧辭走得氣喘吁吁,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兩人在清河縣城門外的一處茶水攤前停下。
顧伯禮要了一碗粗茶,遞給顧辭。
「你在這攤子旁歇著,大伯去西街雜貨鋪交麻繩。」
「切記不可亂跑,今日城裡趕集,拍花子多。」
顧辭乖巧點頭。
看著大伯青布長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顧辭轉身便往鹿鳴書院的方向走去。
算算日子,那首《題都城南莊》的餘波也該發酵得差不多了。
書院巷口有一株老槐樹。
顧辭走到樹下的青石板上坐下,雙手托著腮,安靜等著散學。
正午的日頭毒辣起來。
書院的朱紅大門從裡面拉開。
幾個穿著錦衣的少年三三兩兩走出來。
顧辭一眼就瞧見走在最後頭的薛明陽。
薛明陽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的杭綢直裰,腰間還多墜了個繡著桃花的香囊。
他走起路來腳下生風,胖乎乎的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書童跟在後頭,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
顧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薛明陽也瞧見了槐樹下那個打滿補丁的小小身影。
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
他一把抓住顧辭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小兄弟,你可算來了。」
薛明陽壓低聲音,四下張望了一番。
他拉著顧辭就往巷子外走。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哥哥請你喝茶。」
穿過兩條熙熙攘攘的街口,兩人進了一家名為「春風樓」的茶館。
薛明陽熟門熟路要了二樓最裡間的雅座。
小二端上來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外加四碟精緻的茶食糕點。
門剛關上,薛明陽便迫不及待搓起那雙胖手。
「小兄弟,你果真是個神人。」
薛明陽端起茶杯又放下,根本無心喝茶。
「你之前那首詩,簡直絕了。」
顧辭捏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吃著補充體力。
「沈姑娘可是收下了。」
薛明陽連連點頭,臉上的肉擠作一團。
「何止是收下了。」
「前日我讓丫鬟把油紙夾在幾冊雜記里,悄悄遞進了沈家後院。」
「昨日我在布莊查帳,正巧碰見漣漪妹妹從繡房出來。」
薛明陽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還在回味當時的場景。
「你猜怎麼著。」
「她破天荒停下腳步,看了我好半晌。」
「然後她跟我說,薛公子文筆不錯,那桃花笑春風的句子,頗有幾分魏晉遺風。」
薛明陽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水濺出幾滴。
「魏晉遺風啊。」
「我活了十四年,我爹都沒這麼誇過我。」
顧辭將咽下的桂花糕用茶水順了順,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他並不意外。
崔護的詩放在這文化斷層的大奉朝,莫說是商戶小姐,便是皇城裡的公主見了也得迷糊。
薛明陽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他解開系帶,直接將荷包倒扣在桌上。
五塊指頭大小的碎銀子滾落出來,泛著誘人的銀光。
「這是五兩銀子。」
薛明陽將銀子往顧辭面前一推。
「小兄弟,你再幫我寫三封情書。」
「一封要比一封寫得好。」
「錢不是問題,我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銀錢。」
顧辭看著桌上的五兩銀子,沒有伸手去拿。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
「薛公子,這銀子我不能全收。」
薛明陽愣住了。
「怎麼,嫌少。」
「本公子明日再讓人回府支十兩來。」
顧辭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不是錢的事。」
「寫詩如用藥,得講究個循序漸進,對症下藥。」
「你若是一股腦將三首詩作全部送去,沈姑娘會如何作想。」
薛明陽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
「自是覺得我才華橫溢,對我芳心暗許啊。」
顧辭被這學渣的腦迴路逗樂了。
「錯。」
「她只會覺得你輕浮,甚至懷疑這詩不是你寫的。」
薛明陽心頭一緊,胖臉上的紅暈退下去幾分。
「那……那該如何是好。」
顧辭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情書可以寫,但不能隔日就送。」
「五日一封,方為上品。」
「第一封表心意,她記住了你的桃花。」
「第二封便要寫相思,字裡行間不能太露骨,得透著些求而不得的清愁。」
「到了第三封,再去寫你為她茶飯不思的痴念。」
顧辭看著薛明陽。
「如此層層遞進,沈姑娘的心才能被你徹底拴住。」
薛明陽聽得眼睛都直了。
他呆呆看著眼前這個農家稚童,只覺得對方身後仿佛冒著金光。
他豎起大拇指。
「小兄弟,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我薛呆子今日算是服了。」
「就按你說的辦,這五兩銀子你先收著,就當是定金。」
顧辭這才伸手,將五兩銀子不動聲色攏入袖中。
銀子落袋為安,顧辭話鋒一轉。
「薛公子既有了讓沈姑娘青眼相看的才名,在書院裡也該乘勝追擊才是。」
提到書院,薛明陽就像泄了氣的皮球。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苦著臉嘆氣。
「別提了。」
「情書好糊弄,書院裡的月考詩會可糊弄不過去。」
顧辭眼神微動。
「月考詩會。」
薛明陽點頭如搗蒜。
「咱們鹿鳴書院的山長周秉文,可是正經的舉人老爺。」
「他最重文風,每個月都要在文昌閣舉辦一次月考詩會。」
「全書院的學子都要作詩一首,由山長親自點評排名。」
薛明陽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
「本公子回回墊底便罷了。」
「偏偏那趙文翰,仗著自己是縣丞的侄子,回回拿第一。」
「昨日他便是在散學時,當著諸多同窗的面作了那首爛柳樹的詩來踩我。」
「過幾日的月考,他還放出話來,要讓我薛明陽在文昌閣顏面掃地。」
顧辭在心裡將趙文翰和周秉文這兩個名字過了一遍。
一個舉人山長,一個縣丞侄子。
這鹿鳴書院的池水雖然淺,倒是個不錯的跳板。
顧辭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
「薛公子想不想在月考詩會上贏下那趙文翰。」
薛明陽眼睛瞪得像銅鈴。
「做夢都想。」
「若是能踩下他趙文翰,別說五兩銀子,五十兩本公子也出得起。」
他忽然湊近顧辭,壓低聲音。
「小兄弟,你難道連月考的詩也能代寫。」
顧辭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詩會定在何日。」
「五日後,文昌閣。」
顧辭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那便巧了。」
「五日後,我把第二封情書給你送來。」
薛明陽激動得差點掀翻了茶桌。
他拉著顧辭的手,非要拜他做義弟。
顧辭好說歹說才將這個熱情的學渣勸住。
離開春風樓時,日頭已經偏西。
顧辭摸了摸袖子裡那五兩銀子。
大奉朝的科舉之路太難,要供自己和父輩讀書,光靠賣情詩這種小打小鬧是不夠的。
他需要名聲。
需要在這個極度崇拜文人的清河縣,用才名砸出一條黃金大道。
五日後的文昌閣詩會,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顆問路石。
走到西街雜貨鋪時,顧伯禮正焦急地在鋪子外頭來回踱步。
看見顧辭全須全尾出現,顧伯禮長長鬆了一口氣。
「辭哥兒,你跑去哪了。」
「大伯差點要去報官了。」
顧辭仰起臉,笑容天真無邪。
「大伯,我方才又遇見那個賣牲口的胖老伯了。」
「他今日又趕翻了車,我又幫他搬了一回貨。」
顧伯禮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侄子那張純良的臉,半天沒說出話來。
那牲口販子莫不是個傻的,天天在清河縣裡翻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