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塊碎銀子被顧辭攥在掌心裡,沉甸甸的。
從薛記綢緞莊的暗巷出來,他沒有急著找大伯。
他先在南街逛了一圈。
一斤豬肉十八文,骨頭便宜些,一根大棒骨才五文。
粗米比他預想的貴,一斗要二十五文。
鹽巴更是金貴,巴掌大的一包就要十文。
顧辭在心裡飛快盤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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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銀子折一千文。
三斤豬肉五十四文,一袋粗米七十五文,一包鹽巴十文,再添四根大骨頭二十文。
加上零零碎碎,攏共花了不到二百文。
剩下的銅板換成了半斤菜籽油,外加一小捆乾麵條,都是家裡斷了頓的東西。
另外那一兩整銀子,顧辭揣進了貼身內襯的夾層里。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後手。
一個九歲農家小童,兜里揣著整塊銀子,那是找死的節奏。
買東西的時候他也留了心眼。
先在東街的肉鋪買了豬肉和骨頭,再繞到南街尾巴上的糧鋪買米,最後到西街一家不起眼的雜貨攤上稱鹽。
三個地方隔了老遠,不會有人把他這個穿著補丁衣裳的小孩跟大宗採買聯繫到一起。
所有東西用兩個粗布口袋分裝好,顧辭這才拎著袋子往雜貨鋪子趕。
書院那邊散學的人流已經散了。
街上行人漸稀。
顧辭小跑到拱橋邊,遠遠瞧見大伯的身影正從雜貨鋪子裡出來。
顧伯禮手裡攥著幾枚銅板,臉色不太好看。
一捆麻繩換了十二文,另一捆因為搓得不夠勻稱,被鋪子掌柜壓到了八文。
二十個銅板。
連一刀最薄的毛邊紙都買不起。
「大伯!」
顧辭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跑過來,氣喘吁吁停在顧伯禮跟前。
顧伯禮一愣,低頭打量那兩個袋子。
「這是什麼?」
顧辭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敞開口子。
白花花的豬肉露了出來。
顧伯禮的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
「肉?」
他蹲下身子湊近了看,又使勁嗅了嗅。
那股子生豬肉特有的腥甜氣,實實在在鑽進了鼻孔。
「哪來的?」顧伯禮一把抓住顧辭的肩膀。
顧辭早就備好了說辭。
「大伯,我方才在拱橋那頭看耍猴。」
「有個胖老伯趕牛車翻了,滿地的貨箱子,我幫他搬了半天。」
「那老伯過意不去,硬塞給我一串銅錢,我推都推不掉。」
顧伯禮皺眉。
「搬個貨就給這些?」
「你當人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顧辭撓了撓腦袋,一臉天真。
「老伯說他是南邊來的牲口販子,趕時間,要不是我搭手,他那車貨得耽擱大半天。」
「我拿了銅錢也不知道該幹啥,路過肉鋪聞著香,就買了些。」
他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大伯。
「大伯,好久沒吃肉了,我想給奶和娘嘗嘗。」
最後這句話戳到了心裡。
顧伯禮伸手在第二個布袋裡翻了翻,摸到了粗米和鹽包。
手指微微發抖。
他想問更多,但那三斤豬肉和一袋粗米就擺在面前,白生生、沉甸甸,是實打實的東西。
家裡已經吃了快兩個月的樹皮野菜糊糊了。
老娘的臉一天比一天蠟黃,弟妹王氏搓麻繩搓得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
他自己何嘗不是餓得兩眼發花,背著侄子走十五里山路,中間歇了七八回才撐下來。
顧伯禮沉默了好一陣。
他最終沒有再追問。
「辭哥兒,你做得對。」
他啞著嗓子說了這麼一句,彎腰把兩個布袋子全扛到了自己肩上。
「走,回家。」
十五里山路,來時走了兩個時辰,回去只用了一個半時辰。
顧伯禮腳下像生了風,顧辭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大伯中途只回過一次頭。
「辭哥兒,累不累?大伯背你?」
顧辭搖頭。
「大伯扛著東西呢,我自己能走。」
顧伯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沒有吭聲,繼續趕路。
進了清水村地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老遠就瞧見顧家小院的籬笆牆。
院裡的大鐵鍋正冒著白煙,那是在熬今晚的樹皮糊糊。
顧伯禮一腳邁進院門。
「娘。」
他把肩上的布袋子往灶台旁一擱,粗喘了幾口氣。
老太太正蹲在灶邊添柴火,抬眼看了一下那兩個鼓囊囊的袋子。
「這是啥?」
顧伯禮解開袋口,把豬肉和骨頭亮了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王氏手裡的麻繩掉在了地上。
大伯母李氏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池塘里的鯉魚。
堂姐顧蓉抬起一直低著的腦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念。
「肉!」
七歲的小丫頭從牆角竄出來,撲到灶台邊踮起腳尖往袋子裡瞅。
兩個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是肉肉!哥,是肉肉!」
她扭頭沖顧辭喊,聲音又脆又亮。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
她伸手摸了把袋子裡的豬肉,指尖碰到冰涼滑膩的肉皮,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哪來的。」
她沒看顧伯禮,直直望向站在院門口的顧辭。
老太太在這個家裡活了大半輩子,精明著呢。
顧伯禮帶出去的是兩捆麻繩,二十文銅板連半斤肉都買不起。
顧伯禮趕緊把顧辭編的那套說辭講了一遍。
老太太聽完,沒吱聲。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袋子裡的粗米和鹽包。
眼窩深陷的老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半晌,她拎起那根最大的棒骨,塞進王氏手裡。
「愣著做什麼。」
「燒水,燉湯。」
「把肉切了,骨頭熬爛,今晚全家人都吃頓像樣的。」
王氏接過棒骨的時候,指頭還在打顫。
她低下頭,飛快用袖子擦了把眼角。
「哎,好,好。」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來。
李氏手腳麻利地燒了一大鍋沸水,把骨頭焯去血沫。
王氏把豬肉切成塊,肥瘦分開,肥的煉油,瘦的和骨頭一起丟進大鐵鍋里。
鹽巴撒了一小撮進去。
顧辭蹲在灶邊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
顧念也蹲在他旁邊,鼻子一吸一吸地湊近了鍋沿。
「哥,好香。」
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拉了一條亮晶晶的絲。
顧蓉拿了塊布巾,走過來幫顧念擦嘴,小聲訓她。
「饞貓,還沒熟呢。」
顧念捂住嘴,怎麼也挪不開。
肉香一點點瀰漫開來。
先是在庖廚里打轉,然後飄過院子,穿過籬笆牆,往村道上散去。
東廂房的門開了。
顧仲義捧著那本批滿錯字的《大學》探出頭來。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什麼味?」
顧伯禮正在井邊洗手,頭也不抬答了一句。
「肉。」
顧仲義愣了愣,把書往腋下一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庖廚門口。
看見鍋里翻滾的骨頭和肉塊,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回。
「這……大哥,哪來的銀錢買肉?」
「辭哥兒在縣城幫人搬貨,人家賞的。」
顧仲義皺起眉,低頭看了一眼站在灶邊的顧辭。
「辭哥兒,你一個九歲的孩子,怎麼幫人搬貨?」
「搬得動就搬,搬不動就多跑兩趟。」
顧辭頭也不抬,手裡往灶膛添了根乾柴。
顧仲義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些什麼,比如讀書人不應該干粗活之類的道理。
但那股濃郁的肉香鑽進鼻腔的一瞬間,肚子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
他訕訕收了聲,默默退回東廂房。
書是讀不進去了。
天色擦黑的時候,肉熟了。
骨頭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脫骨。
湯麵上飄著一層亮晃晃的油花,濃白濃白的,是這個家半年來最奢侈的顏色。
老太太把堂屋裡那張缺了一條腿、拿磚頭墊著的舊木桌擦了又擦。
碗筷擺齊。
全家人圍坐在一起。
老太太拿起筷子,在鍋里翻了翻。
她夾起一塊連皮帶肉的大骨頭肉,肥瘦相間,是整鍋里燉得最爛糊的一塊。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照老規矩來,給大伯或者爹先添。
然而老太太的筷子懸了一息。
最後穩穩落進了顧辭的碗裡。
「辭哥兒有本事。」
她只說了這六個字。
但王氏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顧伯禮端著空碗,怔怔看了顧辭一眼,忽然笑了笑,自己去鍋里撈了一塊。
顧仲義也悶聲不響夾了肉。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鼻子就開始泛酸。
油脂的香味在舌尖化開,久違得幾乎讓人忘了這是什麼滋味。
李氏給顧蓉碗裡添了兩塊瘦肉,自己只舀了半碗湯。
「蓉姐兒多吃些,正長身子。」
顧蓉低著頭,一口菜一口湯,吃得很慢。
她的筷子悄悄伸過去,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小塊肉,擱進了身旁顧念的碗底。
顧念捧著碗,小口小口咬著肉。
咬一口,抬頭沖顧辭笑一下。
再咬一口,又沖他笑一下。
嘴角沾著油光,兩個小揪揪隨著咀嚼的動作一晃一晃。
「哥,肉肉好好吃。」
「嗯。」
顧辭往她碗裡又撥了一勺骨頭湯。
「慢點吃,鍋里還有。」
桌上沒人說話了。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偶爾吸溜湯水的聲音。
風從籬笆牆外吹進來,吹得灶里的餘燼明明滅滅。
老太太吃完了半碗湯,把碗放下,坐在那裡看著滿桌的兒孫。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顧辭身上,停了很久。
飯後。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骨頭湯用陶罐盛好,留著明日再熱一頓。
顧念吃撐了,摟著顧辭的胳膊,靠在門檻上打盹。
「哥……明天還有肉肉嗎……」
聲音含含糊糊的,說到一半就睡著了。
顧辭替她把露在外頭的腳丫子攏進裙擺里。
院子裡的蟲鳴聲此起彼伏。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星空。
大奉朝的夜色乾淨得離譜,銀河橫亘在天際,跟前世完全是兩個模樣。
兜里那一兩銀子的分量還在。
但這點錢撐不了多久。
三斤肉吃完就沒了,一袋粗米也就夠全家人對付五六天。
往後的路還長著。
錢要賺,但不能只賺賣詩這一錘子買賣。
得找到一條細水長流的路子。
顧辭半闔著眼,腦子裡飛快轉著念頭。
薛明陽那首詩送到沈漣漪手上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那位沈家姑娘,真會信是薛呆子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