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一遍遍地重複著那幾個字。
嗓音開始變得干啞。
不知熬了多久,榻上的人還是沒半點動靜。
她脫力般垂下頭,將額頭貼上裴凜的額頭。
太涼了。
這人身上的溫度薄得像紙。
沈折枝閉緊雙眼,想把其中的疲憊與失落盡數掩去。
然而,就在她撐著床沿,準備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腦後猛地覆上一隻手。
沈折枝猝不及防,身子跌伏下去,雙手慌亂中撐在了他耳邊的枕席上。
下一秒,她的唇覆上了一片柔軟。
苦澀的藥汁味在唇齒間漫開。
沈折枝的眼睛狠狠眨了一下,心頭狂跳。
這是……
醒過來了?
扣在她腦後的那隻手顫得厲害,似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虛耗過度。
可,那雙灰敗死氣的眸子卻用力地盯著她。
眼底是層層疊疊的暗色,像在確認眼前這一幕究竟是黃粱一夢,還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他毫不客氣地用舌尖撬開她的唇瓣,放肆地勾纏吮咬。
沈折枝被這兇狠的攻勢逼得縮了一下舌尖。
腦後那隻手立刻收緊,硬是將她壓得更低了些。
裴凜的胸膛起伏不斷,喘息極重,每一下都伴著壓抑的悶哼,顯然是扯到了傷處。
吻她的動作卻流暢至極,全無先前在地窟里那般生澀。
仿佛,在那些昏死過去的暗無天日的夢裡,他早把這事在心裡演練了千百遍,就等著這一刻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一般。
感受著唇間的侵占,沈折枝腦子裡不免閃過了瘋狗兩個字。
身子在頃刻間放棄了抵抗,任由他與自己交換著津液和溫度。
這個吻里,有許多的千方百計,許多的九死一生,還有無數欲言又止的委屈與不甘。
良久。
破敗的身子到底撐不住這般折騰,裴凜終於被五臟六腑的滯悶憋得喘不過氣來,不得不鬆開手,偏過頭去,咳得撕心裂肺。
連帶著單薄的中衣都被冷汗浸透。
沈折枝趕緊坐直身子,扯過榻邊的棉巾,按著他的唇角,生怕他又咳出那種嚇人的黑血來。
可她的手剛按下去,就被裴凜一把攥住,還用另一隻手將那塊布巾抽出,扔到一旁。
沈折枝:「?」
又怎麼了這是?
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犯渾?
正納悶著,那隻手突然牽引著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了自己蒼白的面頰上。
「你以為……趁著本王昏迷,偷親本王幾口,本王發現不了?」
指尖傳來他逐漸回升的體溫。
沈折枝目光微動。
她用指腹輕按了一下他的側臉:「我是正大光明的親。」
「你醒不過來是你的問題,我又沒打算瞞著你。」
聽到這話,裴凜虛弱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發現錯怪了本王,心裡愧疚,所以想用這種方式……哄本王?」
沈折枝眸光一暗。
「是。」
裴凜被她這般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
他原本只是想嘴硬試探一下,根本沒指望這人能說出什麼軟話。
可現在……
她竟然認了?
短暫的錯愕後,他又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
隨即用拇指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的手背,「那你挺會哄人的。」
「本來都快死了,被你這麼一哄……又不想死了。」
話音落下,他的視線突然在屋內四下掃了一圈,眉頭微皺,似乎在尋找什麼要緊的東西。
「對了,那個玉盒呢?」
「那裡面裝著的幽冥骨蘭,得趕緊讓烏木幫忙配一下,才能治好你妹妹的不足之症,這深山裡的奇物,也不知離了土能放多久,藥效會不會散,得趕緊……」
「裴凜。」沈折枝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喋喋不休的話。
裴凜茫然地看了過去。
沈折枝坐在床沿,看著這個為了一個謊言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醒來第一句話還在替她籌謀的人。
喉頭一陣陣發緊。
酸澀與愧疚也一波接一波的襲來,漸漸淹沒了她。
她反覆深呼吸了幾次,終於把那句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一整夜的話,吐了出來。
「我沒有妹妹。」
裴凜一怔。
他眼底浮現出幾分錯愕與不解,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過了片刻,也不知是自行解讀出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信息,臉上的血色褪得更乾淨了,眼神里儘是慌亂。
「怎麼會……」
「本王不過出來幾日,她就……」
他急切地反握住沈折枝的手,用了些力道,生怕她下一秒就會崩潰碎掉。
「烏木說,她那脈案看著好像活不過今年,本王還道沒那麼邪乎,沒想到真沒活過。」
「你別難過,此事怪我,若我早些來這……」
聽著他語無倫次的攬責,沈折枝忽然笑了。
她閉上眼,忍住眼中的酸熱。
「你怎麼這般憨傻?」
「我沒有妹妹。」
「因為,我就是沈清枝。」
一言既出,滿室死寂。
裴凜瞳孔驟縮。
她在說什麼……
沈清枝?
她說她是沈清枝?!
可沈清枝明明是個病弱的姑娘,她怎麼會是……
這時,沈折枝突然伸手攫住他的手指,引向自己的頸間,用力按了下去。
那處並沒有真正的喉結該有的軟骨,只是一片膠質偽物,縱然外觀做的十分逼真,可只要觸手稍加力道,立刻便能知曉其中的端倪。
裴凜指尖一顫。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被火燙了般想要瑟縮,卻被沈折枝強硬地按住。
「沈家滿門戰死,只剩我一個。」
沈折枝平靜地直視著他,陳述著足以誅九族的大逆之言,「我若不承襲爵位,沈家便會徹底斷了根骨。」
「屆時,我一個孤女,定會被那些旁支啃噬殆盡,或許現在已經被隨意配了個爛人,在後宅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所以,我只能是沈折枝,不能是沈清枝。」
裴凜定定地凝睇著她,心緒像滔天的洪水一樣襲過。
驚疑,後怕,疼惜,慍怒。
百感交集,盡數絞成了一腔委屈。
他用力抽回手,把臉偏向床榻里側。
「所以……那份脈案,也是你偽造的。」
「看著本王像個傻子一樣跑去瘴毒淵尋死,你心裡可是覺得本王愚鈍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