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微臣想讓你醒過來

2026-08-26 17:21:23 作者: 今天也沒吃飽
  裴凜在無盡的黑暗中不斷下墜。

  那支直指他心口的箭矢已然消散,他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囚室。

  母妃已經死了,屍骨不知被拖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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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人在意他這個被帝王毒殺之人留下的唯一血脈。

  似乎,他生來就該在這不見天日的角落裡默默腐朽。

  他縮在牆角,手腕和腳踝被粗重的鐵鏈磨得血肉模糊。

  「殿下……你要活下去……」

  記憶里,嬤嬤死前那雙枯瘦的手,曾顫抖著摸過他的頭,用盡最後一口氣,跟他描述過外面的大千世界。

  她說,江南的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她說,北國的雪花大如席,吹落軒轅台。

  於是他日思夜盼,想要快快長大,早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卻沒想到,他先一步等來的,是母妃悽厲的瘋笑,和越收越緊的鐐銬。

  「呵……」

  裴凜自嘲低笑。

  江南的春水,北國的風雪,關他什麼事呢?

  他註定要像陰溝里的老鼠,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時間緩緩流逝。

  飢餓與寒冷一點點抽乾他骨血中的溫度。

  正當他感到生命力正順著指尖慢慢溜走,即將自這世上消逝之際,沉重的地牢鐵門,突然開了。

  一縷微光,穿透了這片死寂。

  這一幕太過熟悉。

  他記得,接下來,會是堂姐領著一群太監踏入,將他拖拽出去,丟入另一個更為慘烈的鬥獸場裡。

  再後來,他會如野獸一般廝殺,去爭奪活下去的資格。

  裴凜疲憊地閉上眼,沒有任何反抗的念頭。

  來吧。

  隨便怎樣都好。

  死在這裡,和掙扎著爬出黑暗,最後死在心儀之人的箭下,又有什麼分別?


  都是一樣的……

  夢境卻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

  逆著刺目的光,走進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踩著滿地髒臭的血泥和稻草,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身。

  她用手指替他撥開黏在額角的亂發,拭去血污。

  光影漸漸散開。

  裴凜怔然睜開眼,看清了那張面容。

  是……沈折枝。

  恰在此時,耳畔傳來一陣低語,穿透了生死之間的迷障,落入他耳中。

  「裴凜。」

  「醒過來。」

  ……

  邊城的醫館內,燈火通明。

  就在昨夜,沈折枝強行叩開了醫館緊閉的大門。

  起夜的老大夫提著燈籠出來,差點沒被眼前的陣仗當場嚇得撅過去。

  十幾個帶刀的玄甲士兵,把這間小醫館圍了個水泄不通,看架勢和抄家差不多。

  立於正中的,是一位身披甲衣的俊秀公子。

  背上還用一件披風綁著一個遍體鱗傷的高大男子,看上去已經沒有幾分活氣了。

  老大夫見此情形,立刻明白了。

  連忙喊醫館裡的夥計出來一起幫忙,傾盡畢生所學,施針、放血、熬藥,忙了大半宿。

  此刻,他正拿著布巾,不住地擦著額頭的冷汗。

  「侯爺,這……王爺體內的瘴毒本就入了五臟六腑,如今又急火攻心,心脈受損……」

  「以草民這點微薄醫術,只能盡力施針逼出部分毒血。」

  「只是,王爺求生意志甚是微弱,倘若熬不過這一關,恐怕……」

  老大夫欲言又止。

  然而話里暗藏的意思,任誰都能聽出來。

  沈折枝坐在榻邊,睫毛忽地顫了一下。

  「沒有如果。」

  「他會熬過去的。」


  「他有非醒不可的理由。」

  老大夫聞言一怔。

  見她如此篤然,一時也不知該再說什麼,唯有嘆了口氣,去後院繼續守著藥爐子。

  房門被輕輕合上。

  榻上,裴凜身上的血污和爛泥已經被醫館的夥計仔細清理乾淨了,換上了一身潔淨的中衣。

  可那張俊美凌厲的面容,卻是萬般的蒼白脆弱。

  沈折枝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遲疑間,指尖已落在了他的面頰之上。

  入手沒什麼溫度。

  「裴凜。」

  她喉間微滾,緩緩道,「這世上除了你,恐怕沒有人會這般痴傻的。」

  「連句謊話也聽不分明,亦不論我能不能承受得住你這份心意,便一頭往刀山火海里扎。」

  「你這算自以為是麼?」

  她在心中自問自答。

  大抵算吧。

  畢竟,這份自以為是的心意越真摯,越讓她難過。

  沈折枝眼底漸漸浮起幾分極複雜的情緒。

  她竟……有些羨慕他。

  羨慕他,在歷經那麼多的背叛、陰謀與算計之後,依舊能擁有如此磅礴的,去愛一個人的能力。

  那愛意於他自身而言,似乎是從骨血深處生長出來的,極其無私,極其純粹。

  所以,他索求愛的方式,便是也將自己剖開,將心肝脾肺一併攤在她的眼下,令自己也變得同樣的無私純粹。

  縱然這根本無法保證,他能否換回她萬分之一的情意。

  縱然,她上一刻還披甲執銳,用利箭直指他的心口,目光冷厲地逼問著他是否有擁兵謀反的異心。

  他依然能將那株以命相搏換來的幽冥骨蘭,硬塞進她的手裡。

  他仿佛……從來都不需要一個結果。

  念及此處,沈折枝的目光落在了裴凜微有些乾裂的唇上。

  這雙唇,素來喜歡說一些咄咄逼人的話,總愛以那般狂傲的姿態來遮掩他的笨拙。

  似乎從來沒人教過他,該如何去溫柔地對待一個人,怎樣去尊重旁人的意願與邊界。

  他自幼所見的,儘是些爾虞我詐中的以力服人。

  可他竟也一點一滴地學了起來。

  學會了尊重與示弱,學會了體貼與關切。

  一株生在磐石縫隙里的野草,沒有人澆灌引路,竟也靠自己摸索著,一寸寸向上攀援,生了根,發了芽。

  沈折枝喉間一緊,傾身靠近了榻上之人。

  她望著他闔攏的雙目,輕聲開口:

  「我後悔了。」

  隨著這句極輕的呢喃落下,沈折枝低下頭。

  將一個輕柔的吻,覆在了那乾燥冰冷的唇上。

  良久。

  直到灼熱的呼吸也開始發顫,唇間相貼的那份冰涼也隱隱染上了一絲活人的暖意。

  她才低聲重複著。

  「醒過來。」

  「裴凜。」

  「我不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你。」

  「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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