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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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枝怔怔地看著那隻穿透木門的手。
那還能稱之為手嗎?
鮮血順著指節不要命的往下砸,轉眼就把她的手心燙得一片紅。
她被這慘烈的畫面刺得心中一緊,本能地往回抽手。
可才剛動了一下,那隻傷痕累累的手就像是有感應一般,猛地收緊。
更用力的楔進她的指縫。
好像在告訴她……
死都不放。
兩人的手,就這樣被淋漓的鮮血焊在了一起。
裴玄站在她身前。
他緩緩偏過頭,視線落在那隻穿透門板的手上,看著他們二人緊密交纏的十指,一眨不眨。
為什麼……
他在這場情愛里退讓到了極點。
他不去問她頸間的紅痕是誰留下的,他把那些見不得光的心酸和嫉妒全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裡,才堪堪換來她片刻的溫存。
裴凜為什麼非要追過來?!
為什麼非要和他搶?!
為什麼偏偏是沈折枝?!
裴玄被這荒誕的畫面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快要跟著裴凜一起瘋了。
「容時……」
裴玄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字裡行間,儘是走投無路的狠絕。
他不管不顧地朝她的唇壓過去。
他想問她。
現在的你,夾在我們二人之間,你的手沾著他的血,感受著他的痛,人卻被我抱在懷裡……
你的心裡,到底想著誰?
然而,就在兩人呼吸快要撞上的時候,沈折枝閉上了眼。
深深的疲倦感涌了上來。
她本就累極,今天一早頂著滿脖子的紅痕去上朝,提心弔膽了一路,現在又在這偏殿裡經歷這等荒唐事。
面對這完全失控的局面,她連敷衍的力氣都沒了。
反正事情都已經爛成這樣了。
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大家一起死。
沈折枝倏地睜開眼,沒有半點猶豫,抬起那隻沒被抓著的手,用盡全力,狠狠甩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滿室的荒唐。
「清醒了嗎?」
「放我下來。」
裴玄被打得整張臉偏向一側。
這一巴掌沈折枝沒留力,他的側臉很快便浮現出幾道紅色的指印。玉冠也歪了,幾縷亂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就這麼維持著偏過頭的姿勢,僵在原地。
眼眶紅透了,長長的睫毛一下一下地發著顫。
方才沸騰的幾乎要冒煙的戾氣,被這一巴掌打得粉碎。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尊被砸碎的瓷器,剝掉了一切威儀和偽裝,只剩下一地拼湊不起來的狼狽。
滴答。
滴答。
門板上,裴凜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那片紅,還有裴凜死不鬆手的做派,狠狠捅進了裴玄記憶里最爛的那塊傷疤。
那時……
他剛剛被扶上皇位,尚且是個連朝服都撐不起來的稚童。
他躲在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寢殿裡,小手攥著母妃臨終前留下的金鎖,哭得喘不上氣。
「母妃……玄兒好累……」
就在那時,裴凜走了進來。
先帝臨終之前一直防著他,裴凜根本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給小皇帝留底牌,看到小裴玄死抓著個金鎖,理所當然起了疑心,認為裡面可能藏著密詔或是虎符。
裴凜命人一根一根掰開小裴玄的手指,強行奪走了那枚金鎖,拿去拆解檢查。
那一刻,裴玄的天塌了。
那是他在這冰冷的深宮裡唯一的念想,也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他哭著跑出宮,一路跑到攝政王府,求裴凜把金鎖還給他。
他在書房門外的寒風裡等了很久。
可當時的裴凜正在處理軍務,哪有空理會一個小傀儡的眼淚?
只隔著門冷冷甩出一句:「讓他等著。」
於是,小裴玄孤零零地站在門外,看著來往的宮人和將領,看著他們眼底的冷漠和輕視。
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天子。
在他們眼裡,他只是個連親娘遺物都保不住的廢物。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絕望,幾乎要把他逼到崩潰。
或許……
正是因為他擁有的實在太少了。
一旦被人奪走,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所以,一旦有人觸及他的底線,試圖搶走他僅有的,他就會徹底變成一個瘋子。
從窒息的回憶里掙脫出來,裴玄重新看向那兩隻緊緊扣在一起的手。
輕笑了一聲。
「又是這樣……」
只要是他視若珍寶的東西,只要是他拼了命想留住的,裴凜總能輕而易舉地插手,再毫不留情地奪走。
那枚金鎖如此。
江山皇權如此。
如今,連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如此。
裴玄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終是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鬆開了箍在沈折枝腰間的手臂,主動將她放落。
「對不起,容時。」
沈折枝雙腳落地。
借著這下墜的力道,她咬緊牙關用力一掙,還是沒能從那隻染血的手掌中抽出手來。
指尖全是黏膩的血。
見狀,她也懶得管了,皺著眉頭看向眼前這個仿佛被人抽乾了生氣的人。
「不必道這沒用的歉。」
沈折枝並非不知他驟然失控的緣由。
畢竟,她是看過原文的人。
在裴玄的心中,積年累月壓著的仇恨和恐懼,像座大山一樣難以逾越。
當他發覺心愛之人也步入了這片陰影,第一反應就是要向那座大山宣告主權:這是我的,你別搶。
在那片陰鬱與驚惶之中,他不再是那個端方克制的君王,甚至……不再是她的裴玄。
就在方才那一刻,他又淪回了童年那個被裴凜陰影死死籠罩,一心想要反擊與報復的少年。
只不過……
理解歸理解,可她不是他。
即便重來一次,她依然會落下那一記耳光。
因為她是個自私的人。
哪怕與他骨血相連,日夜繾綣,也不願承受對方陷入心魔後帶來的苦果。
她想要的,只有那個乾淨的、屬於她的裴玄。
裴玄就這麼安靜地站著,看著沈折枝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映照出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好像離她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重新抱住她。
可現實就是這麼殘忍。
察覺到她的心底給裴凜留了一席之地,就像一根針橫在喉嚨里。
越是這種看似觸手可及幸福圓滿的時刻……
被針扎的痛覺,就越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