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沈折枝翻來覆去,差點把床上的錦被踢成了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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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合眼,江寄雪那張臉就會懟到面前。
尤其是對方手指擦過她的眉尾時,那種麻酥酥又帶著些詭異的觸感,像長了毛的草籽掉進領口,蹭得她渾身不得勁。
「煩死了。」
她在黑漆漆的帳子裡翻了個身。
要不明日下朝,直接把人堵在宮牆拐角,問他是不是把她的底細全摸透了?
可……
要是江寄雪點頭認了,那他今日說的那些話算怎麼回事?
後宅清淨,身心乾淨。
這不就是在拿她當初說的擇偶標準,跟她表白嗎?
不對。
這麼一想,當時江寄雪假設的那句「倘若沈侯是女子」,或許就不是簡單的玩笑話,而是在試探她的心思。
他知曉自己的秘密,或許比她想的還要早。
沈折枝無語凝噎。
「……蒼天啊,真要把我嚇死了。」
…
就這麼胡思亂想了一宿,直到臨近天亮,沈折枝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會兒。
等雲落端著洗臉水進來叫起時,鏡子裡直接印出兩個青黑的眼圈,連眼神都多了一層看破紅塵的木訥。
「主子,您昨晚做賊去了?」雲落拿著一盒粉,愁得眉頭直皺,「這粉都上了兩層了,還是蓋不住那片青。」
沈折枝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比做賊還慘,底褲都快被人扒乾淨了。」
雲落嚇了一跳:「啊?難道您做春夢嚇醒了?」
沈折枝:「……」
心情更差了怎麼辦。
……
早朝上,沈折枝感覺整個人都有些發飄。
往常,她總要和刑部的同僚們插科打諢幾句,再順手畫幾張餅給他們,今日卻沒了心情,只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上首處,裴玄的目光時不時往下掃。
側席上,裴凜更是屢屢把視線往她這處遞。
可她根本不敢抬眼,生怕一抬頭,對上的是三道視線。
一個人怎麼能惹出這麼多的麻煩呢?
唉……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百官三三兩兩散去。
沈折枝還是沒做好心理準備,乾脆腳底抹油,拐了個側道往宮外開溜。
台階上,江寄雪停下腳步,看著那道急匆匆卷過宮門的衣袍。
她臉上的疲態太重,就算鋪了一層粉,眼下的烏青也遮掩不住。
「……為了昨日書房裡那些話,竟整夜不曾安眠麼?」
江寄雪抬起手,捻了捻袖口。
心頭不由得生出一些悔意與愧疚。
是他操之過急了。
本想借著求娶沈清枝的由頭,先把心意宣之於口。
他想告訴她,無論她是何種身份,相府都接得住她的野心與退路。
他認為,如實相告,才是對她的敬重。
可若是這份直白反而逼得她寢食難安,便成了他的過錯。
也罷。
人在驚懼之下,總要留出喘息的功夫。
等今日刑部散班,他再親自去署衙外尋她,找處安靜地方,溫聲細細與她說開吧。
……
日頭西斜,沈折枝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刑部大門走出來。
一抬眼,卻瞅見對街老樹的陰影里,停著一輛低調的黑楠木馬車。
車窗的細竹簾被人用摺扇挑開一道縫,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淺色眸子。
沈折枝愣了半瞬,混沌的腦子終於轉動起來。
——今天是給顧鶴洲送解藥的日子。
「真是被嚇昏頭了,正經事都險些漏掉。」
她暗自嘀咕一句,幾步跨過街道,踩著腳踏鑽進了馬車。
車廂里飄著淡淡的安神香,不膩人,正好能壓住她滿身的疲乏。
顧鶴洲和往常一樣,出門必做形象管理。
今日,他特地換了身天水碧織金寬袍,慵懶地靠在迎枕上,手裡拿著一把白玉骨的摺扇。
「怎麼精神如此不濟?」
沈折枝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見不得人的底細被人發現了,沒咽氣就算我命硬了。」
顧鶴洲敲扇骨的動作一頓。
他偏頭看去,視線落在她泛青的眼下,不由得多出幾分思量:「以侯爺的手段和心性,能被逼到耗神一整夜……這人很棘手?」
沈折枝嗯了一聲:「若是普通人,我早找人把他套麻袋沉河了,可這人……」
說到這兒,她收住了話頭,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江寄雪昨日同她說的那番話,雖然暗藏深意,但他骨子裡還是個端方正派的文臣。
就算察覺了她的秘密,也只借著送螺子黛和提親來點破,沒拿這事要挾她半句,今日上朝也不曾有什麼異樣。
可,越是這樣體面,越讓她摸不著頭腦。
他搞出這麼一出,總不能真是為了娶她的另一個身份,硬把身家搭進靖北侯府這艘賊船里吧?
沈折枝怎麼想怎麼離譜。
說好的中立派清流呢?
那人看起來也不像個戀愛腦啊……
顧鶴洲見她眉頭擰成死結,手中摺扇一合:「再這麼苦著臉,我這車裡的安神香可壓不住你的邪火了。」
沈折枝回過神來,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了過去。
「解藥,趕緊吃吧。」
顧鶴洲將瓷瓶收好,卻沒急著吃,反而狀似不經意的提議道:「心裡既然煩悶,不如隨我去個去處?」
「去哪?」
「城南那處湯泉別苑。」
顧鶴洲盯著她的眼睛,「前兩日剛換了新鑿的玉石池子,暖閣里舖著整張的虎皮,池水熱得正好,最能解乏。」
說到這裡,他拈起摺扇的扇骨,順著她的手背輕輕滑向腕口。
「鶴洲親自給侯爺去去火,如何?」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去火是藉口,想伺候她幹上一炮是真。
換作往常,沈折枝大概會用一句沒性慾下次吧來敷衍對方。
但今日……
她滿腦子都是江寄雪那點破事,極度需要一件純粹體力消耗的活動,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全排空。
沈折枝心中一動,看向那雙勾人的淺眸。
「成。」
「但若是去不了火的話,我可得讓你狠狠上一波火了。」
顧鶴洲顯然沒料到她今日好說話到這般地步,眼底興味瞬間勾了起來。
「悉聽尊便。」
他衝著車廂外吩咐,「去城南別苑,馬車趕穩些。」
馬車登時一晃,調轉方向,駛向城南方向。
無人看見,在刑部斜對面的小巷口,一輛青帷馬車正靜靜停在牆陰里。
車簾半卷。
江寄雪坐在車內,望著那輛掛著顧氏徽記的馬車消失在視線中,神色平靜。
越君立在車轅旁,低聲回稟:「相爺,看方向,顧家少主是帶著沈侯出城往南去了,屬下記得顧家在城南有一處極為奢華的湯泉別苑。」
江寄雪沒應聲。
他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相爺?」越君見他遲遲不語,試探著喚了一聲,「咱們回府,還是……」
「不回。」
江寄雪抬起頭,淡漠的臉上看不見半分情緒,唯有沉沉的冷意。
「跟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