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
永安城。
入夜。
鴻璃站在悅來客棧的屋頂上,橘紅色長髮在夜風中飛揚,赤紅戰裙獵獵作響。
她的目光落在永安城東側的一處佛堂。
那是她盯了三天的地方。
永安城最大的佛堂——普濟寺。
香火極盛,晝夜不停,信眾絡繹不絕。
寺中供奉的佛像,面垂悲憫,但那雙垂著眼的石像之內,她卻分明看見自己明光感應咒發出的亮光,正在隱約顫抖。
她正準備放火燒了它。
但就在她手中即將翻出火訣的那一刻,她的動作忽然凝滯。
心口一陣悶痛。
她猛地抬頭看向中域的方向。
」不好!」
那陣發自本能的悸動讓她明白——是沖人皇去的!
鴻璃沒有半分猶豫,身形一閃,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直衝雲霄。
永安城在她腳下迅速變小,南域的邊界在視野盡頭急速後退。
她取出一枚玉符,想要傳訊給陸臨淵。
但玉符剛亮起一絲光芒,又暗淡了下去。
她咬牙繼續飛馳。
中域。
天都皇城。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中域人皇端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份奏疏,眉頭緊鎖。
這份奏疏是北域人皇悄悄送來的,信中只短短數語,只提了一件事——佛教可能要來」請」你。
他本以為北域人皇行事謹慎,如今看來那不是謹慎,是對方真的有所察覺。
他正要將奏疏放下時,御書房的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陛下!城外!城外有佛兵攻城!」
」什麼?!」
中域人皇猛地站起。
他大步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欞。
皇城之外,夜色之中,黑壓壓一片。
那不是尋常的軍隊。
那些」佛兵」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枯槁,頭頂光禿,眼窩深陷。
他們不持刀劍,不舉盾牌,只捧著一尊尊小小的佛像,口中齊聲誦經。
每一步邁出,口中誦出的經文就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向四周擴散。
城牆上的士兵但凡被波紋掃過,便立刻放下兵器,雙眼失神,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合十開始跟著念經。
中域人皇的瞳孔驟縮:」妖僧蠱惑人心!傳朕旨意,全軍閉耳!」
」晚了!」
侍衛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已經在念了!閉耳也沒用!那些聲音不經過耳朵,直接往腦子裡鑽!」
中域人皇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提起案上的天子劍,大步走出御書房。
他站在皇宮最高的城樓上,夜風灌入他寬大的袖袍。
他看到整座天都皇城外,黑壓壓的佛兵正一步步逼近。
數以萬計的信眾跪伏在地,雙手合十,嘴角帶笑。
他們不是被逼迫的。
他們都是自願的。
中域人皇握緊了天子劍。
他知道自己不該慌。
他是人皇。
他身後是天都皇城百萬百姓。
他若退了,這皇城就真的落入佛門之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中天子劍。
」全軍聽令——」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頭守軍聽到這一聲令下,紛紛咬牙穩住心神,握緊刀劍。
但佛兵已經逼近到了城牆之下。
誦經聲越來越響。
黑色波紋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衝擊著城牆。
城頭已有士兵開始放下武器。
就在這時——
一道赤紅流光從天際盡頭激射而來。
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流光直直撞向佛兵陣列的中心!
轟!!!
火光炸裂!
漫天赤焰如龍捲般席捲而下,將那些灰袍佛兵燒得連連退後。
鴻璃單手握戟,赤紅戰裙翻飛,落在皇城城牆之上。
她的目光掃過城下那些灰袍佛兵,看向他們的隊伍最後方。
那裡有一頂青灰色的轎子,四角掛著銅鈴。
鴻璃盯著那頂轎子,開口喊道:」哪個禿驢帶隊?出來說話!」
轎簾緩緩掀開。
一道灰袍身影從轎中走出。
那是一個面容枯瘦的老僧,手持一柄禪杖,杖頭鑲嵌著一枚漆黑的珠子,在夜光下泛著幽光。
老僧抬起頭看著鴻璃,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計都星君,久仰大名。」
」貧僧法號苦海,奉佛旨前來度化中域人皇。」
」還請星君行個方便。」
鴻璃冷笑了:」度化?你管把活人變成念經傀儡叫度化?」
」你這叫殺人誅心!」
老僧苦海的笑容不變。
」星君此言差矣。貧僧是在救他們。」
」六界眾生皆苦,唯有皈依我佛,才能脫離苦海,往生極樂。」
」星君若是執意阻攔——」
他手中禪杖輕輕一頓,杖頭那枚漆黑珠子驟然亮起幽光。
」貧僧也只能強行度化了。」
話音未落。
他一步踏出。
禪杖橫掃。
一道漆黑的弧光划過夜空,直直斬向城頭。
鴻璃長戟一橫,赤焰翻湧,硬生生擋住這一擊。
轟!!
城牆劇烈一震。
鴻璃的雙腳在城磚上犁出兩道深痕,退了半步。
她的虎口微微發麻。
」老禿驢,力氣不小!」
她咧嘴一笑,戰意反而更盛。
」但在你姑奶奶面前,還差得遠!」
鴻璃縱身一躍,長戟直刺。
赤紅戰裙在夜風中翻飛如焰,長戟之上明光與烈焰交織。
苦海抬起禪杖架住,兩人在半空中硬碰了一記。
叮!!!
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整座天都皇城都在顫抖。
無數百姓從睡夢中驚醒,茫然地看向夜空中那兩道不斷碰撞的身影。
鴻璃越戰越勇,長戟翻飛如龍。
但苦海的禪杖卻如同一座山嶽,沉穩厚重,每一擊都蘊含著極其詭異的力量。
那力量不像是法力的碾壓,倒像是一種無聲無息的侵蝕,像水一樣一點一點滲入她的護體明光,試圖在她的神魂上留下印記。
鴻璃咬牙後退半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邊緣已經泛起了一絲灰黑色。
她中招了。
就在剛才硬碰硬的那幾息里,苦海的」度化之力」已經透過了她的護體明光,在她體內留下了極其細微的異樣波動。
」計都星君,你擋不住貧僧的。」
苦海的聲音在夜風中輕嘆。
」你在明帝身邊待得久了,可你終究不是明帝。你沒有他的道行,也沒有他的根基。」
」退下吧,貧僧不想傷你。」
鴻璃將嘴角溢出的血擦掉,重新握緊長戟。
」放你娘的屁!」
苦海臉上的慈悲終於淡去了一分,顯露出下方純粹的冷漠。
他禪杖再次舉起。
杖頭那顆漆黑珠子亮到極致,幽光如實質般傾瀉而出。
鴻璃在心中默念:」大帝……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變禿驢了。」
就在這時。
她的傳訊玉符忽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