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
南域。
大晉皇朝。
永安城。
鴻璃站在悅來客棧的窗前，橘紅色的雙馬尾在風中微微飄動。
她的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穿過窗欞，落向皇城的方向。
已經三個月了。
自從陸臨淵去了冥界，她就一直留在永安城。
名義上是等候大帝歸來，實際上，她在盯著那個七皇子。
晉明衍。
那個體內藏著混沌虛空殘魂的皇子。
三個月來，她每天都用明光感應咒探查晉明衍的動向。
一開始，一切如常。
晉明衍依舊是那個時而溫和、時而暴戾的雙面皇子。
他身邊的人也依舊是那十七個被種了印記的暗子。
但一個月前，一切都變了。
變化，是從一個叫「佛教」的教派開始的。
鴻璃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
那是她讓太白金星從天庭調來的資料。
密報上的內容，讓她越看越心驚。
佛教，自稱源自西方極樂世界。
教主稱「佛陀」，弟子稱「比丘」，信眾稱「居士」。
他們不拜神仙，不敬天帝，只拜「佛」。
他們宣稱，六界眾生皆苦，唯有皈依佛教，才能脫離苦海，往生極樂。
他們不煉丹，不修法，只念經。
念的經叫「佛經」，據說念得多了，就能積攢功德，死後往生極樂世界。
聽起來像是某種蠱惑人心的邪教。
但偏偏，這種教派在大晉皇朝傳播得極快。
短短一個月，永安城中就建起了十幾座寺廟。
寺廟裡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尊尊佛像。
那些佛像，面容慈悲，姿態各異。
但鴻璃第一次看到那些佛像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因為那些佛像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慈悲之中透著冷漠，智慧之中透著空洞。
不像是被人雕刻出來的，倒像是某種存在借這些佛像投射過來的目光。
更讓鴻璃不安的是，晉明衍的態度。
這個曾經陰晴不定的皇子，在接觸佛教之後，竟然變得異常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
就像……找到了某種寄託。
他開始在宮中推廣佛教，邀請高僧入宮講經，甚至上書皇帝，請求將佛教立為國教。
而皇帝姬元啟，竟然也在考慮。
鴻璃放下密報，眉頭緊鎖。
「佛教……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她喃喃自語。
然後猛地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是陸臨淵臨走前留給她的傳訊玉符。
她輸入法力，玉符亮了一下。
然後又暗了下去。
沒有回應。
鴻璃咬了咬牙。
她知道陸臨淵正在冥界修復六道轉生盤，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但她也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因為佛教的傳播速度太快了。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個大晉皇朝都會被佛教滲透。
到那時候，就算陸臨淵回來，也晚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玉符收好。
然後大步走出客棧。
在永安城的一條小巷深處，鴻璃找到了那十七個暗子中的一個。
是一個負責管理驛站的小吏，名叫李壽。
三個月前，鴻璃用明光感應咒探出他體內有異樣波動。
但當時陸臨淵說不打草驚蛇，她就沒有動他。
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不需要打草驚蛇，但要看看蛇到底在做什麼。
鴻璃沒有現身，只是隱在暗處，用神識觀察李壽。
李壽正在驛站中忙碌，看上去和尋常小吏沒什麼區別。
但鴻璃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串念珠。
那串念珠，每一顆珠子都漆黑如墨，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氣息。
那種氣息，鴻璃從來沒有見過。
不是魔氣，不是妖氣，不是仙氣。
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東西。
李壽一邊整理文書，一邊低聲念著什麼。
鴻璃側耳傾聽。
那聲音極其微弱，但她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南無……阿彌陀佛……」
鴻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不知道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李壽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他體內的那縷異樣波動變得異常活躍。
就像……被喚醒了。
鴻璃收回神識，離開了小巷。
她沒有驚動李壽。
因為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佛教，和李壽體內的印記有關。
鴻璃不知道具體什麼關係。
但她知道，必須儘快阻止佛教的傳播。
她取出傳訊玉符，再次輸入法力。
依舊沒有回應。
陸臨淵那邊，顯然正在進行修復的關鍵階段，無法分心。
鴻璃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
去天庭。
找紫極大帝。
天庭。
紫極宮。
殿門洞開，紫極大帝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份玉簡。
玉簡上是鴻璃帶來的密報，詳細記錄了佛教在大晉皇朝的傳播情況。
紫極大帝看完，眉頭微皺。
她放下玉簡，抬起頭看著站在殿中的鴻璃。
「你確定這個教派和那些魔界暗子有關？」
鴻璃點了點頭。
「不確定，但有直覺。」
「大帝說過，仙家辦案，靠的從來不是證據，是直覺。」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佛教不簡單。」
紫極大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殿中。
紫色帝袍拖曳在白玉地面上，她的背影在殿中燈火映照下顯得有些單薄。
「你說得對，這個佛教確實不簡單。」
她轉過身，看著鴻璃。
「你可知道，你口中那個『西方極樂世界』，本座從未聽說過？」
鴻璃一愣。
「從未聽說過？」
「從未。」紫極大帝搖了搖頭，「天庭的典籍中，記載了六界所有的勢力、宗派、教門。沒有任何一處記載過什麼『西方極樂世界』。」
「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教派，突然在人界興起，短短一個月就建起了十幾座寺廟，連皇子都被他們拉攏。」
「這已經不是不簡單了。」
紫極大帝的語氣變得凝重。
「這是有問題。」
鴻璃連忙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紫極大帝想了想，緩緩開口。
「明帝正在冥界修復六道轉生盤，百年之內無法分心。」
「這件事，只能我們來做。」
「你繼續留在人界，盯著那些暗子和佛教的動向，不要打草驚蛇。」
「本座會派人在天庭查閱典籍，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佛教』的來歷。」
「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鴻璃身上。
「本座會修書一封，送去冥界。」
「明帝雖然在修復六道轉生盤，但若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必須知道。」
鴻璃重重點頭。
「明白。」
她轉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腳步。
「大帝，還有一件事。」
「什麼？」
「那個七皇子晉明衍，我覺得他不只是被佛教拉攏那麼簡單。」
鴻璃的眉頭緊鎖。
「我見過他一次，遠遠地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不像是被蠱惑，倒像是……找到了歸宿。」
紫極大帝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歸宿？」
「對。」鴻璃點了點頭，「一個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現在終於找到了。」
紫極大帝沉默了很久。
然後緩緩開口。
「你先回去，繼續盯著。」
「這件事，本座會查清楚的。」
鴻璃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紫極大帝站在殿中，看著鴻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她的眉頭，依舊緊鎖。
佛教……
西方極樂世界……
佛陀……
這些東西，她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東西，或許比魔界更加危險。
因為魔界的威脅，是看得見的。
而這個佛教的威脅，是看不見的。
看不見的威脅，往往比看得見的更加致命。
她轉過身，走回主位，重新拿起那份玉簡。
目光落在密報上那句「南無阿彌陀佛」上。
「你到底……是什麼？」
她喃喃自語。
殿中燈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人界南域，永安城中。
更多的寺廟正在拔地而起。
更多的佛像正在被雕刻出來。
更多的信眾正在跪拜、念經、祈禱。
而在那些佛像的背後，在那片無人知曉的混沌虛空深處。
一尊渾身漆黑、破敗不堪的八臂金剛，正緩緩睜開那雙半開半合的眼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佛門出世，極樂淨土。」
「度化冤魂，往生彼岸。」
「六界之中，誰人能擋？」
八條手臂上的法器同時震動，發出低沉的迴響。
那迴響穿過層層虛空，落入人界南域，落入大晉皇朝，落入每一個佛教信眾的心中。
化作一句——
「南無阿彌陀佛。」
佛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