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當天六點半，陸知意已經坐在餐桌前，將材料按使用順序鋪開。
身份證明、答辯申請表、論文終稿、外審意見回復、原始數據索引、第三方覆核文件，一份份從她手中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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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核完一項，她便在清單後打鉤，再將文件裝進對應資料袋。
蘇言端來早餐，把牛奶放在她右手邊。
「車輛八點十分到樓下，路線已經確認。相機滿電，備用電池和存儲卡都在包里。」
陸知意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簽字位置沒有遺漏。
「今天的材料由我負責。你只管早餐、車輛和家屬席拍攝。」
「丈夫崗位申請增加一項，出門前檢查你的鞋。」
陸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答辯鞋，把腳伸到他面前。
「現在檢查。」
蘇言蹲下按了按鞋扣，又讓她起身走了兩步。
鞋跟落地平穩，他才回到餐桌旁，將切好的雞蛋推給她。
「通過。平底鞋放在車裡，答辯結束後再換。」
陸知意吃完早餐，扣好文件袋。
蘇言伸手想接，她先一步拿在自己手中。
「論文、材料和現場回答歸我。」
「我知道。」
蘇言替她整理好衣領，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陸老師負責完成答辯，我負責坐在最後一排。」
「還有拍照。」
「鏡頭只對講台，不干預答辯秩序。」
陸知意抬手扶正他的領帶夾，牽著他出門。
答辯會場九點開放。
陸知意提前二十分鐘完成設備測試，又逐頁核對投影文件。
第一張標題頁下方只有研究名稱與她的姓名，第二張直接放入石橋巷居民繞行路徑圖。
章德宏坐在答辯委員會側席，等工作人員確認記錄設備運行正常，才示意答辯開始。
蘇言進入家屬席，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坐下。
他架好相機，畫面越過前排座椅，穩穩落在講台上。
陸知意沒有從研究背景講起。
「石橋巷改造前，住在東區的二十七戶居民前往公共活動點，需要繞過一段封閉牆體。平均步行距離增加一百三十六米，其中十一名高齡居民在三輪觀察期內減少了外出次數。」
屏幕切換，紅色路徑與藍色路徑疊在同一張底圖上。
「牆體開放以後，平均步行距離下降，公共節點的日均停留人數增加百分之三十二。空間調整改變了居民的移動選擇，也改變了鄰里接觸發生的位置。」
她將固定設施、路徑長度、停留時長與活動轉換頻率依次放入模型。
頁面沒有大段文字，每組結論後面都跟著原始編號與驗證結果。
石橋巷三輪迴訪完成後，濱江二期的可變展陳區域被納入應用樣本。
模型預測的高頻停留區與現場記錄重合，加入臨時座椅變量後，時間誤差進入設定範圍。
二十五分鐘陳述結束，陸知意關閉演示計時，站在講台中央等候提問。
主審許明川翻開論文，在方法章節夾著一張寫滿批註的紙。
「你的樣本全部來自江城。石橋巷與濱江項目在空間條件、居民習慣和治理方式上存在關聯。換到另一座城市，這套模型憑什麼成立？」
蘇言的手仍扶著相機。
鏡頭裡，陸知意調出預先準備的邊界頁面。
標題只有六個字：遷移條件與失效。
「模型不能直接遷移。使用前需要核對三項約束。」
她點開第一欄。
「第一，人口結構。年齡分布、家庭規模與日常出行能力會改變路徑選擇。同等距離對青年住戶和高齡住戶產生的阻力不同。目標社區的人口結構若超出樣本區間，參數必須重估。」
第二欄展開，產權圖與空間圖並列出現。
「第二，產權關係。公共通道是否能夠開放，公共節點由誰管理，改造收益與維護責任如何分配，都會影響模型中的可使用空間。產權邊界不清，行為預測就缺少穩定條件。」
她翻到第三欄，頁面上標出不同社區的節點分布。
「第三，公共節點密度。模型目前適用於步行範圍內具有連續公共節點的舊城社區。節點過少，停留行為無法形成有效比較。節點過密，居民會出現替代選擇，現有權重同樣需要調整。」
許明川沒有打斷。
陸知意將適用範圍縮至頁面中央。
「現階段結論只覆蓋江城舊城社區，以及人口結構、產權關係與公共節點密度落在驗證範圍內的同類項目。跨城市應用需要重新採樣、校準參數並完成現場驗證。在這些步驟完成以前，我不會將現有結果寫成普遍結論。」
許明川拿起筆，在評議表上寫了幾行。
「你刪去的兩章，原本就在做跨區域擴展？」
「對。現有證據無法支撐，我已經撤回相關結論。過程文件保留，正文只提交可檢驗的部分。」
「回答清楚。」
下一位專家將論文翻到濱江二期案例。
「這項研究使用了濱江項目的設計資料、運營數據和現場記錄。項目設計總監蘇言是你的丈夫。你怎麼證明夫妻關係沒有影響研究獨立性？」
幾名旁聽人員回頭望向家屬席。
蘇言沒有放下相機，也沒有對那些目光作出回應。
取景框內，陸知意站在投影屏前，手中的翻頁器已經切到數據權限說明。
「濱江項目向課題組開放的是脫敏後的運行數據。原始文件由項目資料組保管，研究團隊只獲得協議範圍內的讀取權限。」
她出示合作程序頁。
上面列著申請、授權、下載記錄與使用期限，每一步都留有經辦人與覆核人簽名。
「蘇言參與項目設計，但沒有課題平台權限。他不能修改訪談記錄、編碼結果與模型參數，也不能進入論文版本管理後台。」
專家追問：「研究中涉及設計節點解釋，他是否提供過意見？」
「提供過。所有意見按外部技術諮詢登記，只限空間結構、設備路徑和施工條件。是否採用，由課題組討論決定。涉及濱江項目的結論，蘇言全程迴避評議與簽認。」
第三方覆核記錄出現在屏幕上。
兩名未參與濱江設計的研究人員重新抽取樣本，獨立完成編碼，結果差異與處理方式逐項列明。
「最終數據經過兩輪第三方覆核。覆核人員可以訪問脫敏樣本，無權接觸夫妻雙方的私人資料。論文結論由我承擔，蘇言沒有修改權限，也沒有署名。」
專家看向最後一排。
「如果他的技術意見與你的研究判斷衝突呢？」
陸知意合上權限文件。
「記錄分歧，各自提交證據。設計決定由項目程序處理，研究結論由學術程序處理。夫妻關係不產生跨權限簽字權。」
章德宏低頭翻了一頁材料。
許明川又問了兩個模型失效情形，陸知意分別調出原始數據，確認哪些參數可以校準，哪些場景需要重新採樣。
提問結束，陸知意帶著資料離開會場，答辯委員會進入閉門評議。
蘇言收起相機，在走廊另一端等候。
他沒有詢問答得如何，只將溫水遞給她。
「鞋還撐得住嗎？」
「等結果。」
十幾分鐘後，會場門重新打開。
陸知意回到講台前。
答辯委員會主席宣讀決議，模型構建、證據邊界與獨立性程序逐項獲得認可，最終結果為全票通過。
章德宏在評議頁末尾簽下名字，抬頭看向她。
「陸博士，恭喜畢業。」
陸知意接過評議文件，依次完成簽字確認、材料歸檔與設備交接。
蘇言放下相機，仍在門邊等著。
直到最後一份文件被工作人員收走，他才提著鞋袋走上前，將準備好的平底鞋放到她腳邊。
陸知意扶著他的手臂換好鞋，把答辯鞋裝回袋中。她站直身體，朝他伸出手。
「家屬席表現合格，准許陪陸博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