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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白虎堂內擲七印,月亮門前驚俏容

2026-08-21 15:21:07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日移中天,風捲殘雲。

  雲州,鎮北左都督府。

  白虎堂正中,一方闊大的北境堪輿圖鋪在長案上。

  

  蘇澈背手立於案前,左路軍一眾指揮使按著各自營頭的班列,分立兩旁。

  「今年的秋防,得提早著手。」蘇澈視線落在天狼地界上,出聲道,「阿勒坦新敗,然天狼草原如今已被他捏成了一塊鐵板。待到秋高馬肥,此賊定然捲土重來。咱們肩上的擔子,比往年都重。」

  狼河衛指揮使孫昂邁出半步,躬身道:「大帥,狼河衛缺損的兵額至今尚未補足。現下雲州境內的青壯,但凡有點血氣的,全奔著巡防營投了軍。這般下去,教咱們底下的千戶所如何維繫?」

  游龍衛指揮使賀蘭鈞在一旁嘆了聲氣,接話道:「孫大人所言極是,游龍衛也是這般光景。周起那小子,自打上一戰殺出了威風,成了雲州百姓眼裡的能人。原也是振奮軍心的好事,只是大帥,您分給他的權柄未免重了些。他那防線拉得老長,處處招兵,咱們這幾個營盤裡,連個填補缺漏的壯丁都難尋。」

  驍騎衛指揮使季長風抖了抖衣袍,朗聲道:「莫說兵卒。我那狼突營想添置幾匹西域的沖陣良駒,手裡攥著銀子都買不著!好馬剛進關,便盡數被他落馬坡互市給圈了去。大帥,難不成日後這防備天狼人的差事,全指望他周起一人便夠了?」

  自打西北平原一戰後,季長風對周起的行事本已生出幾分改觀,只是巡防營財大氣粗,四處網羅好物,別的衛所眼下確是爭搶不過。

  秦山立在原處,眼皮微垂,一言不發。

  若是往日,他定要出聲替周起擋上幾句,可眼下雲州衛自家營頭亦面臨這般難處,幾位老夥計說的皆是實情,他著實不好開這口。

  神樞衛指揮使呂通海面帶難色,抱拳道:「大帥,他周起控著軍器局。那造辦出來的刀槍器械,屬實挑不出毛病。只是,如今各衛所全不認工部撥下來的制式兵刃了,都來找末將,非要折換成銀兩和生鐵,全盤算著去他軍器局採買。我手裡哪憑空變出這許多銀子鐵料給他們?」

  呂通海苦著臉環顧四周:「諸位大人,你們這可是把呂某架在火上烤啊!」

  威塞衛指揮使趙雄咂吧著嘴:「那小子打仗確實是個好樣的,咱們這些個老骨頭也都看在眼裡,可是……」


  蘇澈目光並未離開堪輿圖。

  底下的怨氣他聽得分明,心中也早有一本明帳。

  要拿周起這把快刀去剔草原上的肉,就得由著他招兵買馬、攏聚財源。

  可雲州這碗裡的肉就這麼多,周起的盆里滿了,餘下各衛的筷子自然就得落空。

  此消彼長,眾將心生芥蒂是遲早的事。

  身為主帥,這秤星如何撥弄,從來最耗神思。

  堂外一陣細碎腳步響,一名傳令官跨入堂內,單膝扎地:「稟大帥,巡防營千戶周起求見。」

  蘇澈揚了揚下巴:「叫他進來。」

  不多時,珠簾掀起。

  周起步履輕快地邁入白虎堂。

  他走到堂中央,單膝一屈,抱拳道:「標下周起,見過大帥,見過諸位大人。周起回來了。」

  「起來吧。」蘇澈道。

  周起站直身子,視線在兩側將領臉上一掃。

  見眾人瞧自己的神色皆透著幾分異樣,他嘴角往上一咧,笑道:「幾位大人,別來無恙?」

  蘇澈雙手負後:「他們正論著你巡防營和軍器局的做派呢。」

  周起心頭透亮,知曉以往每逢外出歸來,少不了碰上這幫老將告自己的黑狀。

  他臉上笑意未減,衝著眾人拱了拱手:「標下瞧著,今日這門檻進得不是時候。要不,諸位大人先在這頭罵著,標下退到院裡聽用,等大人們將這心頭的邪火散盡了再進來?」

  蘇澈麵皮微板,沉聲道:「放肆。滿堂皆是隨本帥戎馬半生的宿將,算起來都是你的軍中前輩,出言怎可這般沒個分寸。」

  周起收了笑,把身子往下彎了半截:「大帥!標下這肚子裡,委實是憋屈得很!」

  蘇澈哼了一聲:「雲州的地皮都快叫你刮去一層了,你還有何委屈可叫?」

  「大帥!」周起拔高了聲氣,

  「標下領著人,一頭扎進鐵驪國腹地,連著斬了他們七個城主!多少回刀鋒擦著脖頸子過去,才把那批精鐵的脈絡給掐斷。底下的弟兄折了好些個,險些把自個兒的命都填進去。好容易喘著氣活著回來,前腳剛跨進這門檻,後腳便要受人這般數落。」


  堂內倏地沒了一點聲響。

  幾位指揮使將他這話在肚子裡來迴轉了兩遭,面上登時現出驚容。

  季長風跨出半步,緊緊盯著他:「你方才說什麼?你斬了幾個城主?」

  周起迎上他的目光,答得乾脆:「七個!」

  季長風眼角抽動了兩下:「鐵驪國統共才十二座城寨,你便斬了人家七個城主?」

  周起雙手一攤,滿不在乎的惋惜道:「是啊。若不是那特穆爾領著近萬天狼騎兵趕來湊熱鬧,標下本是盤算著,把剩下那五個也一併給抹了的。」

  此前周起發兵渤涼與鐵驪,是遣了快馬向蘇澈遞過軍報的。

  堂內眾人皆知曉渤涼有幾十萬斤精鐵被天狼鐵驪聯合截胡了。

  大伙兒心裡原本以為,這小子此番孤軍深入,定然要栽個大跟頭。

  誰曾想他這一回來,竟當堂砸下這足以震裂北境的驚雷。

  「好!」

  一直未出聲的秦山,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椅背上,粗聲叫好:

  「這幫鐵驪賊子,去當天狼的走狗。就該教他們嘗嘗,刀架脖子的痛快!」

  他話音剛落,眉頭又是一皺,看著周起狐疑道:「你小子可莫要滿嘴跑馬。你先頭傳信說要入鐵驪,統共不過才過了這幾日光景。你帶著那麼點人,能在人家地頭上一口氣端了七城?」

  周起也不辯解,反手自後腰解下一個牛皮袋。

  他大步走到一旁的長案前,將那布袋底朝上一掀。

  「嘩啦」一陣碎響。

  七枚沾著暗褐色血垢的物事從裡頭傾倒出來,在案面上滾了幾滾。

  「這是那幾位鐵驪城主的印戒。」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輕巧道:「標下瞧著這石頭成色還算過得去,帶回來興許能換幾兩酒錢。諸位大人若有看著順眼的,只管挑去把玩便是。」

  幾位老將湊上前去,各自捻起一枚端詳。

  他們雖未正經見過鐵驪城主的印戒,可那赤銅作托,墨骨石為面,上頭錯金陽刻的圖紋,以及那極小卻分明的暗記,落在老行伍眼裡,是不是官家打制的規制物什,一眼便能辨個真假。

  蘇澈的視線未落在那堆印戒上,只定定地看著周起:「那幾十萬斤鐵料,都拿回來了?」

  「不敢欺瞞大帥。」周起抱拳,「未能全數奪回。特穆爾領了近萬狼騎逼得緊,標下不得已,命人將生鐵原石盡數棄在道上,做了路障。只搶出了精鐵。」

  蘇澈微微頷首:「虎口拔牙,能帶出精鐵,已是不易了。」

  季長風將手裡那枚印戒丟回案上。

  「周千戶,手段確是了得,叫人不得不服。」季長風撫了撫腰間的束帶,「只是老夫也須得說句實誠話。並非是我等幾個老骨頭容不下你後生拔尖。你手底下的巡防營,近來做事確實跋扈了些。這般不知收斂,各衛底下的兄弟心裡頭都攢著怨氣。」

  他拿眼正視著周起:「老夫提點你一句。別叫這天大的功勞,倒成了往後套死你自個兒脖頸的絞索!」

  周起知曉季長風這番話里並無從前的爭競之意,反倒透著點過來人的警鐘意味。

  周起退開半步,正色拱手:「季大人肺腑之言,周起謹記在心。」

  蘇澈負手走到堪輿圖前,手指在雲州城外虛虛一划:

  「你這連番的仗,打得極好。可你也該當明白,這偌大的雲州防線,不是靠你周起一個人,一個營便能守得住的。」

  周起低頭:「大帥教訓得是。」

  蘇澈語氣一沉:「你的巡防營,兵額須得有個定數。不准過五千之限。」

  大寧軍制,一個滿編的衛所,最高不過五千六百人。

  這五千之數,堪堪壓在一條界線上。

  周起心頭如明鏡一般,蘇澈這不僅是在安撫各衛的軍心,更是在變相地護他。

  一個千戶,若其麾下的實兵之數越過了衛指揮使的規制,日後落入朝堂文官或有心人的眼裡,那便是「擁兵自重」的死局。

  「標下遵令!」周起朗聲應下。

  交割了軍務,周起自白虎堂退了出來,並未急著出府,而是循著熟門熟路,徑直向都督府後宅方向行去。

  與此同時。

  後院的月亮門邊。

  蘇紫攏著紫色襦裙,正悄悄貼在門洞一側的牆上。

  她早得了前頭門子的信兒,知曉周起今日回府述職,便早早來此處蹲守,盤算著等那漢子路過時,猛地躥出去,唬他個措手不及。

  院牆外傳來一陣軍靴踏在石板上的沉悶跫音。

  腳步聲漸近,到了月亮門外,卻忽地沒聲了。

  蘇紫在門後等了片刻,心下犯了嘀咕。

  她身子微微前傾,悄悄探出半個腦袋,想去瞅個究竟。

  剛一探頭,眼前的光亮便叫一堵寬闊的身軀遮了個嚴實。

  「啊!」

  蘇紫唬得往後一蹦,後背重重撞在青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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