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摸了摸鼻尖,視線往旁邊一飄,道:
「嘖。你這西域丫頭,說話怎的這般沒遮攔。倒叫本將羞臊了。」
他將目光投向林紅袖,兩手一攤,做出一副冤枉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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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紅袖斜睨著他,嘴角一扯:「咱們千戶大人這張臉皮,比那石喉塞的城牆還厚三分,幾時知曉臊字怎麼寫了?行了,莫端著了。」
她斂起衣擺,走到喀思雅跟前。
林紅袖心裡比誰都亮堂。
這且彌國的郡主,連同那幾匹作為立國之本的種馬和且彌馬經,對周起將來在這北境徹底站穩腳跟有多要緊。
同樣對於喀思雅來說,周起亦是唯一可以依仗的援手。
林紅袖伸出手,握住喀思雅微微發顫的手腕,牽著她到矮榻邊坐下。
「今夜這帳子裡沒外人。」林紅袖挨著她坐定,「我也就不講究什麼尊卑規矩,覥著臉喚你一聲妹妹。」
喀思雅順從地落座,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些。
林紅袖順了順喀思雅袖口上的褶子,緩聲開口:
「我出身草莽,是個江湖脾性,最不耐煩繞彎子。同你說句實誠話,當初我跟了他……」
她拿眼尾掃了一下周起:「起初也論不上多少男女情分。」
「那時候我在黑雲寨,領著手底下百十來口子人,連頓飽飯都吃不上,身上還背著林家的血海深仇。」林紅袖平聲道,
「我便是瞧上了他腦子夠活,滿心指望他能替我揪出仇家。」
周起在旁乾咳一聲:「紅袖,你這話可就戳我心窩子了。」
「你且把嘴閉上。」林紅袖頭也不回地斥了一句。
周起識趣地轉過身,走到火盆邊,拿鐵條撥弄裡頭的木炭。
林紅袖回過頭,望著喀思雅的眼睛:「咱們女兒家生逢亂世,多得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的時候。你心裡的難處,我最清楚。」
「女人找依靠,斷不能找那軟骨頭的窩囊廢,更不能找兩面三刀的奸賊。能叫咱們看上眼的,總歸是敬他的本事,服他的人品,慕他的膽氣。跟在這等男人身邊,夜裡睡得踏實,這才會心甘情願將自個兒託付出去。」
喀思雅聽得入神,緊攥的衣角慢慢鬆開了些。
「我出身寒微,比不得妹妹這金枝玉葉。可咱們骨子裡是一樣的,都是為了肩上擔著的干係,不得不去擇一條路。」
林紅袖將掌心覆在喀思雅的手背上,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能撞見他這麼個漢子,算咱們命里有造化。」
「不過妹妹只怕還不知曉。我眼下也沒個正經名分,尚未過門。」林紅袖少有的柔聲道,
「他府上還有個娘子,在雲州城裡。顧家姐姐是個菩薩心腸,平素待我便如同一母同胞的親妹子一般。」
林紅袖微微偏過頭,打量著喀思雅的面龐:「妹妹這般心思純正的人,顧姐姐見了定然歡喜。你若是不嫌棄,往後咱們不妨就以姐妹相稱,在一處做個伴。」
周起在火盆邊站起身,將手裡的細鐵條擱在石板上。
「這名分之事,咱們往後再論。眼下且彌國祚將傾,還是莫要先拿兒女私情出來扯絆。」
他走過矮案:「喀思雅,有句話須說在前頭。你帶來的那幾匹百年良種,還有流沙,於我而言確是千金不換的重寶。可發兵解且彌之困,絕非我周起趁火打劫,拿來同你做身子的買賣。」
周起負起雙手,語氣坦蕩:「天狼人殘忍嗜殺,是北境共患。即便此番你不入大寧,為了折天狼的羽翼,這且彌我也要想辦法救。只不過……」
他眉宇間聚起幾分凝重:「你也知曉,我周起眼下僅是個千戶。手裡雖攢了些人馬,可巡防營的防線拉得太長,擋著對天狼過半的隘口。這拆東補西算下來,真能隨意抽調出去打野戰的活兵,滿打滿算不過兩三千之數。」
喀思雅聽到此處,眼底燃起的一絲希冀暗了下去,雙肩塌了半分。
「再者。」周起直言相告,「我這官階,並無擅自越境調兵的職權。馳援且彌,便是總兵蘇澈,也未必做得了主。鎮北王若不點頭,大寧的兵馬便踏不出這邊牆。要去千里之外解圍城之困,這道關坎,極難越。」
喀思雅垂下臉,緊咬著下唇,半晌才道:
「我明白。阿術走前同我說過……若是你手頭兵力不濟,不能即刻派兵去解王城之圍,也不要怨。只要有朝一日,你能替我且彌報了這血海深仇,我們這趟捨命尋來,便不算白走。」
「非是我見利忘義,收了重寶卻推脫不肯出力。」
周起迎上她泛紅的雙眼,「在我周起這兒,這世上便沒有翻不過去的山。凡事只要去琢磨,總能踅摸出條道來。只是一時半會,我確實還沒個萬全的方略。」
「我需要你把那楚魯的兵力虛實,手底下究竟帶著哪些部族的人馬,這沿途的飲水草場,你們所知的諸般內情,交個底。等明日回了蒼牙堡,咱們找陳先生好生盤算盤算。」
他話剛出口,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不,這盤棋太大,單靠陳醉一人,未必破得開。」
周起轉過頭,看向林紅袖:「明日一早,我便遣幾騎快馬趕回雲州,喚桑蠡與衛凌同去黑雲寨。咱們回了蒼牙堡,帶上陳醉,一併去寨子裡聚首。」
喀思雅聽著他將一樁樁人事安排妥當,眼眶忽地一熱,淚珠子在眼眶裡直打轉。
她用力點了幾下頭:「嗯!我知道,你定然能想出法子。」
周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行了。夜深了,你且回帳子歇息去。這幾日你跟著走這一遭鐵驪,出力不少,我也還沒正經道聲謝。」
喀思雅用手背抹了把眼角,起身退了兩步,正要轉身。
「國書里提到的《且彌馬經》……」周起忽然出聲喚住她。
喀思雅定住了腳步。
周起見她神色有異,坦言道:「我並無他意。只是擔心這繁育戰馬的重寶,萬一走漏了風聲,惹來天狼人的眼線……」
「不。」
喀思雅仰起臉,「《馬經》從來不是寫在紙帛上的書冊。我,就是馬經。」
周起眼瞳微縮。
一旁的林紅袖也直起了身子。
喀思雅坦然迎著周起的視線,緩緩道:
「且彌立國數百年,先祖傳下來的相馬育馬之法,從不落於筆墨。全憑王室血脈,代代口傳心授。每一輩,只挑一個最通馬性的王族子嗣來承襲。」
她抬起手,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五歲那年,便被國主選中。選種、配育、調馴、療疾,乃至識馬性、辨馬力、馭馬心……」
喀思雅手指貼著胸膛衣襟,「這些門道,不在書里。全在這裡。」
帳外的風呼嘯著卷過麻布帳頂,帶得火盆里的青焰一陣搖曳。
周起立在火光里,長長地沉默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滿身灰泥的西域少女。
「你一個女子,竟將一國的干係全扛在了肩上。」周起聲音變得沉厚了幾分。
「明日天一亮,我便派人去雲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