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斯特魯韋給巴黎的信(4K)
六月將盡的某個傍晚,巴黎落著小雨。
使館二樓的書房裡,斯特魯韋先生面前攤著一張信紙。
弗蘭格爾將軍在談話中時常提及此人。
五十一歲的斯特魯韋,三十年前曾是聖彼得堡大學最年輕的政治經濟學講師,在地下印刷所里翻譯《資本論》,與普列漢諾夫爭論俄國革命的前途。
那時他堅信,這個古老的帝國將在工人階級的鐵拳下獲得新生。
然而命運弄人,他和普列漢諾夫一樣,最終與布爾什維克分道揚鑣。
如今他坐在巴黎,以「南俄武裝部隊總司令外交部負責人」的名義,給法蘭西共和國總理寫信。
他低頭看著信紙上已經寫好的開頭,那些字句像是從別人的嘴裡借來的,生硬、體面、毫無生氣。
他想起三天前在愛麗舍宮花園裡的那次談話,米勒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彼得·伯里斯維奇,你們贏了大部分戰役,這很好。但您比我更清楚巴黎和倫敦已經厭倦了這場戰爭。倫敦尤其如此。」
是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放下鋼筆,推開信紙,走到窗前。
雨中的巴黎燈火闌珊。
這個月,「鄧尼金和弗蘭格爾」的部隊在第聶伯河南邊擊潰了紅軍主力,收復了「基洛沃格勒」與「北塔夫里亞」一帶的大片土地。
消息傳到巴黎時,使館裡的年輕秘書們開了一瓶香檳,有人甚至唱起了《上帝保佑沙皇》。
斯特魯韋保持一個悲觀的態度,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沃倫斯基新城的慘敗已經證明了一切。
「維斯瓦聯邦」的軍隊在沃倫斯基新城一敗塗地,這意味著西方對干涉俄國內戰的最後一絲興趣也熄滅了。
「不列顛尼亞」尤其如此—這個帝國從來只關心自己的商船航線和印度殖民地,至於第聶伯河兩岸誰生誰死,他們只想儘快翻篇。
斯特魯韋太了解西方的外交語言了—「體面地結束」「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避免進一步流血」——這些詞彙的潛台詞只有一個:投降。
「或許以後會變吧。」斯特魯韋笑了笑。
只不過,斯特魯韋恐怕沒想到,西方這套說辭還將沿用一個世紀,直到百年後的某天。
西方會有一個知名的金髮男人,會對一個名叫「小澤」的人如此說道,「衝突必須體面結束,必須行動起來,否則將錯失良機......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如果戰爭不儘快停止,將有數百萬人死亡。」
外交語言的精妙之處不在於它說了什麼,而在於它沒說什麼。
當一方在戰場上占優時,所有關於「和平」「體面」「雙方接受」的措辭,本質上都是在給投降換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斯特魯韋知道這些,但他不能這麼說,他甚至不能在自己的信里流露出一絲絕望。
因為他是南俄武裝部隊的外交部長,因為「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兩位將軍還在前線。
他回到桌前,重新寫了一份信件。
【致法蘭西共和國總理亞歷山大·米勒蘭閣下。】
【南俄武裝部隊總司令命我向您傳達其理念與意圖,以及他對俄國現狀的看法。】
【我已有幸向閣下口頭匯報過「鄧尼金將軍與弗蘭格爾」兩位將軍在國內政策上的基本原則。這些原則凝聚了自內戰開始以來所有戰事與治政的經驗教訓,現謹以書面形式呈遞於閣下案前。】
【凡農民奪取地主土地的行為,無論發生在何處都應予以承認。這應成為廣泛農業改革的基礎,確保耕種土地的農民獲得土地的完全所有權。如此,農民的農業革命將被合法化,並轉化為新土地所有者的利益,農業組織將建立在私有制原則上一這無疑是農民所期望的。】
寫到這裡,斯特魯韋有些苦笑。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雜誌上發表的文章,那時候他論證土地國有化的必然性,用密密麻麻的表格證明私有制是剝削的根源,現在他在寫什麼?他在寫「私有制原則」是「農民所期望的」。
【俄羅斯未來的架構必須基於現有新分離實體之間的協議。目前俄羅斯境內這些不同的新實體彼此敵對,但它們必須基於各方自由同意的安排聯合成一個偉大的聯邦,這應是它們共同利益和經濟需求的結果。我們的政策絕不尋求通過武力強加聯合。】
【無論現今作為獨立實體的俄羅斯各地區未來關係如何,這些地區的政治組織及其聯邦聯盟的憲法,都必須基於在民主選舉產生的代表議會中自由表達的公眾意見。】
【關於飽受戰爭摧殘的俄羅斯當前局勢,「不列顛尼亞」目前的俄國政策首要目標是結束內戰。】
【「不列顛尼亞」此舉意味著「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將軍麾下的俄軍部隊,以及所有堅持抵抗「瑞德維特聯盟」政權的獨立力量,都應向其和紅軍投降。】
【若「不列顛尼亞」欲加速內戰終結,這既非有效亦非體面之策,因其將迫使俄軍最優秀的部隊不情不願地繳械,使整個俄羅斯淪陷於「瑞德維特聯盟」政府及其紅軍所體現的軍事紅冬主義之下。】
【反之,若由交戰雙方自行結束內戰,在當前情勢下不會表現為南俄武裝力量向紅軍投降,而將是「瑞德維特聯盟」與反布爾什維克俄國之間的劃界分治,以確保雙方治下領土民眾的基本生存條件。】
【無論人們對兩政府間持久和平的可能性持何見解,唯有採納此方案方能助益和平一單方面投降毫無意義。】
【南俄武裝力量總司令願接受上述安排終止內戰,但決不考慮向「瑞德維特聯盟」投降。】
【任何協議必須保障「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將軍軍隊所占領土的不可侵犯性,其邊界應確保滿足民眾尤其是糧食生產等基本經濟需求。】
【此外,「瑞德維特聯盟」政權對哥薩克領土的蠶食必須徹底終止。「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將軍已通過與哥薩克民選首領簽訂協議,再次承認其歷史自治權及特殊政體。】
【「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將軍認為高加索地區的政治實體同樣應獲得保障,免受「瑞德維特聯盟」任何侵略。】
【關於與「瑞德維特聯盟」恢復經濟關係的問題,認為此舉能緩和局勢的看法確有道理,但若要成功實施必須系統而連貫地推進。】
【這項重建俄國與世界聯繫的政策,必須基於文明經濟生活的兩項基本原則私有財產和經濟自由。】
【這些原則的實施,即便僅針對外國人,也意味著需要司法和警察組織來保障它們。
除非這些原則得到有效認可並付諸實踐,否則與「瑞德維特聯盟|恢復經濟關係將只是一紙空文。】
【對未來私有財產的承認必然意味著對過去的承認,也就是說,它意味著「瑞德維特聯盟|政權應承認布爾什維克俄國境內外國人的所有權益,以及俄羅斯國家先前簽訂的所有國家和市政公共債務。】
【在此我必須強調一點:如果外國政府現在同意承認一個不認為自己受俄羅斯國家財政義務約束的俄國政府那麼....】
【所有未來的俄國政府一無論它們多麼溫和明智,也無論它們多麼清楚地認識到俄羅斯的最大利益要求其尊重承諾一在承認這些債務時都將面臨巨大的心理障礙。】
【因為這些債務的否定已得到債權國政府明示或默示的認可。】
【我希望閣下能認為這是對南俄武裝力量總司令立場的充分說明。】
【「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將軍認為上述行動方針是他們的責任,因為他們代表著軍隊中那些始終忠於軍人榮譽與盟約的力量,以及那些認同公共生活原則的民眾。】
【「鄧尼金和弗蘭格爾」將軍深知自身處境和國際局勢的困難,他們遠不相信僅憑軍事努力就能為俄羅斯恢復秩序與自由。】
【他明白和平後的艱苦工作至關重要,尤其必須首先滿足農民的需求,因為他們構成了俄羅斯人口的絕大多數。】
【他們既不想要舊秩序的復辟,也不想要紅冬主義的暴政。維護農民利益、淨化國家道德生活、重建經濟體系、恢復秩序從而實現統一一這些都是總司令的目標,他相信實現這些目標將使俄羅斯擺脫紅冬主義政權造成的無政府狀態,使她不再成為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可怕社會實驗的犧牲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按鈴叫來了秘書。
「送出去吧」他說,「用最快的速度。」
秘書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猶豫了一下:「先生,需要等回復嗎?」
斯特魯韋沒有立刻回答。
「不用等了。」
秘書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斯特魯韋獨自站在窗前,直到夜色完全吞沒了巴黎的輪廓。然後他回到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瓶伏特加,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舉起杯子,對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為了俄羅斯,」他說,然後一飲而盡。
除了焦慮的斯特魯韋。
「弗蘭格爾|這頭的情況也不算太好。
不過他成功鼓勵了全軍的士氣,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他坐在辦公室里,在書上寫著什麼,「雖然巴黎還在向我們靠攏,但倫敦的政策仍然充滿敵意。勞合·喬治繼續與紅冬政權眉來眼去,盟國最高委員會會議在討論向德國提出的賠償方案時,也在處理其他緊迫的政治問題。巴黎和倫敦在俄國問題上持有根本不同的觀點。」
「倫敦方面的代表團已經打算從烏克蘭撤離,我和鄧尼金將軍設宴餞別,簡短致辭。」
「表達了俄軍與真誠的朋友一珀西將軍及代表團軍官們分別時的惋惜之情。」
「我說,撇開政治立場不談,俄英兩國官兵因世界大戰期間為共同事業流血犧牲而緊密相連,更因每個軍人珍視的騎士精神與榮譽準則而心心相印一這些品質在英國代表團團長及其軍官們身上得到了完美體現。」
「自從我軍孤軍奮戰以來,這種情感共鳴對我的戰友們和我而言尤為珍貴。」
「珀西將軍答辭時表示,他不得不離開這支正為俄羅斯乃至全世界事業英勇奮戰的軍隊深感遺憾。」
「任何公正的旁觀者都應對此報以最高敬意。作為軍人他不便涉足政治,但作為英國公民,他期盼英國人民不要在這場壯烈鬥爭中拋棄昔日的盟友一俄羅斯軍隊。」
「他與部屬認為有責任向歐洲大陸那些飽受誤解的俄羅斯愛國志士的英勇事跡作證。」
「宴後他私下告訴我,將竭力提請政府關註:若這支被遺棄的俄軍最終覆滅,整個歐洲必將面臨災難性後果。」
「我期待政府改變政策,也尚未放棄率新軍事代表團重返此地的希望。若事與願違,」他半開玩笑地補充道,那就只能歸隱田園了」」
弗蘭格爾擱下筆,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繼續寫道。
「與此同時,我們接到消息稱,一支名為「仁義之軍」的來自「布瓊尼第一騎兵軍」
的支援部隊正從西側逼近我軍前線。」
「他們是一支規模不大的部隊,但維斯瓦的情報里多次提到了他們的威脅性。」
「我和「鄧尼金將軍」絕對不讓敵軍完成集結,而要奪取主動權,據此「鄧尼金將軍」將會親自率領一支部隊,與「仁義之軍」迎戰。」
彼時,「基洛沃格勒」城內。
一名貴族喊著什麼。
「我們動員起來,人人都勇往直前,人人都為沙皇聖主戰鬥!」他瞪著充血的眼睛,喊道。
從人群中發出幾處讚許的聲音。
「為了保衛我們的信仰、王位和帝國,我們俄羅斯人不惜流血犧牲。如果我們是帝國的男兒,就不要淨說空話吧。我們要讓歐洲知道,俄國人站起來保衛沙皇了。」那個貴族喊道。
「也許戰爭本就是一場漫長的雨季,而雨季過後,天空總會放晴,戰爭中的人們也終將迎來屬於他們的和平—只是大地會比從前更加泥濘。」
《紅旗勳章獲得者·羅切斯特同志在戰爭勝利後的講話,19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