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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三個月

2026-06-08 18:15:21 作者: 白頭不是翁
  方寒從老鐵匠的鐵匠鋪出來,沒有直接回破廟。他走到南門城牆根下,找到了張老丐。

  張老丐正蹲在火堆邊烤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干饃,看見方寒走過來,把干饃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方寒接過,沒吃。

  他在張老丐旁邊蹲下來,把報名處領來的那塊木牌擱在石板上。木牌正面烙著一個「三十二」的字樣,那是他的參賽號牌,第三十二號。

  升仙大會第一輪混戰,幾百個人搶三十二個位置,他的號牌就是三十二。這是個巧合,也是個徵兆。

  「報上了?」

  「報上了。」方寒把木牌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張老丐,幫我放個消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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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消息?」

  「就說破廟裡那個老雜役,報名了。」

  張老丐咬干饃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方寒,咀嚼的速度慢下來。「你是怕方雲霆不知道?」

  「讓他知道。」

  張老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他把干饃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你想讓他在報名處卡你,結果你已經報上了。他想在骨齡測試上做文章,結果你骨齡過了。他知道你報名之後,會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你就是要他盯著。他在明面上盯著你,暗地裡就不好對你孫女下手。」

  方寒沒有否認。他把木牌收進懷裡。方雲霆遲早會知道他報名的事,方府的眼線遍布青州城,演武場報名處這種地方更是不會漏過。

  與其讓方雲霆從別人嘴裡聽到,不如他主動把消息遞過去。

  讓方雲霆知道他已經報上了名,知道他的骨齡已經過了測試,知道一個被方府扔出門的老雜役正大光明地站在了升仙大會的擂台上。

  方雲霆一定會盯著他,盯他在擂台上怎麼打,盯他每天在哪裡練劍,盯他會不會拿不到續脈丹就死在擂台上。盯著他,就不會急著對一個病懨懨的小姑娘下手。

  張老丐拿起剩下的半塊干饃,但沒有咬。他看著火堆,聲音很低:「你這一手棋走得險。他盯上你,你在擂台上的一舉一動他都會盯著。你要是輸了——」


  「我不會輸。」方寒站起來,把干饃揣進懷裡。「我輸不起。」

  回到破廟時天已經黑了。

  小棠還沒睡,裹著棉絮靠在床邊,手裡捏著一根乾草莖。她抬頭看見方寒,把草莖舉起來晃了晃:「爺爺,我在編一隻新的。」

  方寒在床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遞給她。小棠接過來,就著灶火的光看了半天。她不識字,但她認得上面的數字。「三十二。爺爺,這是什麼?」

  「號牌。爺爺要去打一場架。」

  「打贏了有什麼?」

  「打贏了,你就不用再喝藥了。」

  小棠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用拇指摸了摸上面那個「三十二」的烙印。

  她沒有問打架危不危險,爺爺前幾天去採藥,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衣服刮破了好幾道口子,肩上還有一大片乾涸發黑的血漬。

  她知道那些藥是拿命換來的。這塊木牌也是。她把木牌還給方寒,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舊的草蚱蜢,塞進他手裡。「爺爺一定能贏。」

  方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翅膀一大一小,草莖已經枯黃了,但觸鬚還在。

  他把草蚱蜢揣進懷裡,然後把木牌放在床頭。他走到後院,在石凳上坐下。

  月光灑在石桌上,照著那個瓦罐和竹筒,三味藥都用掉了,只剩下空罐子和空竹筒。

  他把罐子和竹筒收進廟裡,然後從懷裡掏出只炭筆,在石板上畫了九十道橫線。

  每一道代表一天。礦洞裡老礦工教他的計時法:每天下礦前劃掉一道,劃完了就知道什麼時候能攢夠工分贖身。

  在礦洞裡劃掉那些橫線的時候,他以為贖身就是解脫,離開礦洞,重新做回自由人。後來他才發現,離開礦洞只是從坑裡爬到了坑邊。

  他後來去了鏢局,在暴雨里護鏢,和劫匪拼命,被妖獸撕掉一塊肉。然後又去了方府,在暴雨里跪著挨鞭子。然後又被趕到破廟裡,守著一個病得快死的孫女。

  從礦洞到破廟,他花了二十年,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個坑跳進了另一個坑。現在他站在另一個坑邊,擂台上。


  他用炭筆劃掉了第一道橫線。今天已經過去了。還剩下八十九天。

  從那天起,方寒每天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在石板上劃掉一道橫線。然後去後院練劍。

  服藥之後經脈的舊傷還沒完全恢復,左肩被地龍尾巴掃過的淤青從暗紫變成了淡黃,膝蓋里的寒氣被藥力激過之後反而消了些。

  但經脈壁上新生的那層薄膜還很脆弱,靈氣流過時帶著一絲極細微的刺痛,那是藥力還在體內緩慢釋放。

  他的劈劍還是慢而沉,刺劍還是穩而准。但兩道劍意之間的銜接依然生澀,劈轉刺的時候劍尖會飄,刺轉劈的時候劍身會晃。

  他知道問題在哪,不是劍法,是劍意。

  礦洞裡鑿靈石用的是全身的力,從腳底到腰胯再到手臂,是一條完整的傳導鏈。

  鏢局裡看人用的是眼睛和手腕,眼睛捕捉破綻,手腕瞬間調整劍尖角度。兩者發力方式截然不同,一個要穩,一個要快。

  要融合,就得在穩和快之間找到一道門。他還沒找到。




  偶爾她會用草莖編新東西,除了草蚱蜢外,還有一隻鳥,一隻蜻蜓,一條魚。編完了就放在床頭,和那隻新草蚱蜢排成一排。

  方寒每天劃橫線的時候都會看見那些草編的小東西。它們排成一排,歪歪扭扭地對著平安符,像一隊整裝待發的兵。

  他知道小棠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備戰。他不說破,只是每天劃完橫線之後把那些草編的小東西重新擺整齊,把被風吹歪的扶正,把草莖鬆了的重新纏好。

  每隔幾天,張老丐會托一個小乞丐送來口信。

  口信很簡單,有時是趙凌雲今天在趙家後院練劍練到第十三式時右肩縮了一下,有時是錢楓在坊市茶攤上和同門吹噓自己快劍青州無敵。

  方寒把這些情報一條一條記在心裡,然後在腦海中一遍一遍地模擬擂台上的對決。

  趙凌雲劍法剛猛但右肩有舊傷,韓鐵橫練但下盤不穩,柳如煙身法詭譎但閃避前左腳會點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破綻。他要做的不是在擂台上比他們更快更強,而是在他們露出破綻的那一瞬間,把劍遞到那個位置上。

  石板上被他劃掉了二十多道橫線。剩下的六十幾道排在那裡,每天少一道,像一條越來越短的路。

  路的盡頭就是升仙大會的擂台。他不急。他在礦洞裡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這兩個月。

  他把炭筆擱在石板上,拔出劍,開始練今天的劈劍。

  廟門口,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焦痕旁的葉片已成濃綠。樹下擱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鋤頭,自從他開始練劍,這把鋤頭就再也沒有被拿起過。

  他不再需要它了。他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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