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輛掛著『章』字的馬車停在客棧門口,一位奴僕前去將章應龍的行李搬了下來,一位奴僕在前台結了帳。
周淮有點不好意思道:「章兄,說好了我來的!」
章應龍拍了拍周淮肩膀道:「無妨。」
馬車內樸實無華,但空間較大,最為顯眼的就是馬車中間擺放的一大盆冰盆,在悶熱的馬車當中透露出絲絲寒氣。
周淮落座在窗戶旁,揭開窗紗一股熱風呼嘯而來。
「待會夜裡就涼快了。」章應龍寬慰道。
周淮見章應龍發起了呆,一副又要睡著的模樣,暗道:「馬車本就抖動,若是配上章應龍的呼嚕聲,豈不是更加折磨?」
想到這的周淮連忙搖頭,打開話匣子道:「章兄,你是為何讀書?」
迷迷糊糊的章應龍一臉茫然望著周淮,周淮無奈又重複了一遍。
章應龍頓時產生共鳴,說道:「我若未考取舉人,就沒資格繼承家業!」
周淮一臉疑惑道:「你不是嫡長子嗎?」
「嫡長子又怎麼樣?未取得舉人功名,就聯姻。」章應龍道出了世家的殘酷。
家族內的一切都得為家族發展作貢獻,有天賦的就送去書院讀書,沒天賦的就差遣去打理家族生意,至於嫡出的那就更好辦了。
「聯姻。」
只要達到舉人功名就能推選做官了,雖然是雜流官不是正印官,但好歹也有了官身了。
見章應龍情緒不對的周淮,連忙開口解釋道:「總比我們這些寒門子弟強吧?」
「不讀書就得餓死了!」
「你父親不是秀才嗎?」章應龍疑惑道。
「今年江水倒灌了,顆粒無收啊!」周淮無奈道。
聽到這話的章應龍不好安慰了,畢竟他章家在黃州府沿江也囤了不少地,雖然未曾在廣濟縣三山里囤了地。
有了周淮的解釋,章應龍心裡頓時舒坦了許多,畢竟都是被迫讀書的。
而且周淮不像書院裡那些堂皇冠冕的士子一般,口上說著修齊平天下,暗地裡鑽營攀附權貴。
想當初在江漢書院當中,幾個士子當面嘲諷他,背地裡找他疏通關係。
而正是周淮的一番真心言論,讓章應龍高看了一眼。
馬車走在官道上,呼呼的涼風時不時拂面而過,十分舒爽。
本就一路顛簸,昏昏欲睡的周淮,更加嗜睡了。
周淮逐漸靠在馬車上睡著了。
一夜無話,周淮眯著眼伸了伸腰,晚上靠在馬車上便睡著了,渾身腰酸背痛的。
周淮抬眼沒發現章應龍:「咦?人呢?」
一伸腿像是碰到了什麼,周淮這才低頭看去,才發現章應龍躺在馬車地上,連冰盆都打翻了。
章應龍衣衫不整地躺在馬車上,時不時抓了抓身子,一副十分不適的模樣。
馬車早就停下了,周淮推開帘子打開窗戶,才發現已經到了府城。
一路上中途驛站不停,換馬不換車,甚至到了章家駐紮的驛站時,還派遣了兩個馬夫,一個前開路,一個在後壓道。
雖然已經到了府城,但丫鬟、護院們皆不敢喊醒大公子,皆知大公子有很嚴重的起床氣。
周淮索性獨自下了馬車,反正待會端碗吃的,章應龍自會醒來。
見周淮從馬車上下來,眾丫鬟紛紛端上溫熱的濕巾:「公子,是先用膳還是先洗漱?」
有了主意的周淮開口道:「先用膳,但就在這用膳。」
丫鬟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一份份小碟精美食膳端了上來,周淮端起一份,在馬車窗戶上吧唧嘴了起來。
很快馬車內傳來了翻身的聲響。
馬車帘子很快被拉開,章應龍睡眼惺惺的見周淮又一個人吃獨食:「周兄!」
章應龍錯開周淮胖手迅速拿起一份吃食,章家丫鬟們見狀紛紛問安道:「大公子!」
「再來一份!」章應龍揮了揮手道。
「下回知道怎麼叫醒大公子了!」在一旁的丫鬟喃喃道。
想到這的丫鬟朝著周淮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眼神,不由又給周淮添了幾份小吃,畢竟丫鬟前幾次叫醒大公子,受了許多委屈。
讓周淮一臉疑惑,暗道:「你們大公子在哪,不去伺候,跑來伺候我?」
周淮吃飽喝足,在章應龍的安排下,入住了客房。
「周兄,我先去請安,家中規矩多,我就不帶你去受罪了!」章應龍無奈道。
周淮拱手道:「無妨,我在此溫書即可!」
「去,把我珍藏的宋代拓本給周兄取來!」章應龍朝著丫鬟們吩咐道。
「是。」
章應龍出了門又朝著章家客房管家道:「這是我同榜的同年,認真伺候著,有什麼要求務必滿足!」
客房管家小步跟在身後討好道:「大公子,我辦事您放心!」
周淮從包裹里拿出了《顏勤禮碑》開始練字,敲門聲響起:「公子!茶水糕點!」
一壺茶水放在一側,瓜果糕點擺在一旁,丫鬟低著頭緩緩後撤。
直到丫鬟關上了門,周淮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繼續練字了。
章家正房處。
章父正在兩名丫鬟的伺候下穿衣服。
「爹!我回來了。」章應龍低著頭道。
章父沒有理會,任由丫鬟繼續穿著衣服,丫鬟用熱巾輕輕擦拭其臉頰,遞上溫熱的茶水漱口。
章父晾著章應龍十幾分鐘了,待一切洗漱完畢,細嚼慢咽著吃起了早飯,這才開口道:「沒錢了,寧願跑去蹭吃蹭喝也不願意回來?」
本就虛胖的章應龍更是冷汗不斷,開口解釋道:「爹!」
話音還未落下,就被章父抬頭打斷:「跪著!」
章應龍應聲跪倒在地,暗道:「早知道先去母親那裡了。」
章父早飯吃了半個時辰,章應龍跪了半個時辰,體重的原因,膝蓋都腫脹了起來。
「怎麼聽說你在青樓里夜馭幾女?」
章應龍本來跪著都要睡著的聽到『青樓』瞬間一激靈抬起頭道:「爹!污衊啊!我哪有錢去青樓啊!」
章父早就料到自己兒子會厚顏解釋,但聽到如此解釋,手中的茶碗都頓了一下:「厚顏無恥!」
「爹,那些賤仆,為了露臉,什麼事都敢誇大其詞啊!」
「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啊,我的名聲就是被這些下人們害的!」章應龍臉色都變了,辯解道。
「你那些什麼念奴、十娘、素卿這會都鎖在院子裡呢!」章父輕聲道。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章應龍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漬,徹底熄了狡辯的念頭。
章應龍頭愈發低了些,渾身不斷顫抖著,暗道:「不是眼線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嗎?」
「蘇家的熊掌好吃嗎?」章父繼續問道。
不知如何作答的章應龍低著頭,不敢言語。
「砰!」章父將茶碗重重拍在桌上。
嚇得章應龍渾身一顫。
「我們章家奮幾世之餘烈,積今世之華章,才有了眼下的局面,可你倒好!不思進取!」
「依我看,章家交到你手上,不出兩代就會敗亡!」章父恨鐵不成鋼沉聲說道。
章應龍渾身顫抖不已,跟打擺子一樣。
「爹,我錯了!」章應龍低著頭道。
「你要是一回來便認錯,我還高看你一眼,敢做就得敢認!」章父略側過頭,側臉盯著章應龍冷冷道。
章應龍至今不過十四歲,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卻如此不堪,名聲掃地。
「鎖院至鄉試期間!」章父給出了最終的處理結果。
突然想起來的章應龍小心翼翼問道:「我那同年怎麼辦?」
章父先去得到消息,周淮院試結束後仍苦讀詩書,緩了緩口氣道:「這件事上做得不錯!」
剛準備舒一口氣的章應龍就聽到父親道:「但也不至於拿你二伯同年作交易!」
「這樣吧,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持我書信讓他去河東書院吧!」章父沉思道。
「河東書院?」章應龍驚呼道。
河東書院的歷史直追宋代,系府城內最大的官辦書院,只接受年齡適齡的士子,非生員不得入院,每年只招收十幾名生員,實行的是國子監的管理方法。
管理極為嚴格,卯時(早上5點)便開始晨讀,酉時(晚上5點)還要溫書,直到戌時準時熄燈。
章應龍曾去過河東書院,不到一個月就被遣送退學了。
河東書院實行三天一考、周考、月考,考試不斷,末位淘汰制度,成績連末等遣送退學,無故缺席課程三次遣送退學。
「你去跟你同年打個招呼吧,隨後就鎖院溫習功課,準備鄉試吧!」章父說道。
章應龍顫顫巍巍的起身,揉了揉酸脹的膝蓋,一瘸一拐的往院外走去。
這也是章應龍不願意回家的緣故了,一旦犯錯,迎接他的不是挨打挨罵,而是一言不合就把他鎖在房間內,與世隔絕,衣食住行都由僕人遞到門口。
他時常幾個月見不到人影,僕人透過小窗戶遞上吃食、茶水,便匆匆離去,不給他閒聊的機會。
雖然鎖院了,但吃食沒有變差,只要每日上交足夠的文章、字帖便能遞交一個條子,上面寫滿了他想吃的、想喝的物品。
「唉!如今才六月,鄉試要八月了。」章應龍滿臉絕望,恨不得逃離這個牢籠。
周淮客房的大門被粗魯推開,徑直走來的章應龍垂頭喪氣坐在床上。
周淮一臉疑惑:「章兄,怎麼了?」
「唉!不能配你去拜訪廖翰林了。」章應龍嘆氣不是不能陪同周淮,而是嘆氣不能出門了。
周淮遞上一杯茶:「喝杯茶,潤潤喉。」周淮瞧見一臉虛脫的章應龍,嘴角都乾裂了不少。
章應龍接過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這是我父親的名帖!」
周淮接過名帖問道:「這是怎麼了?」
「拜訪廖大人,也解決不了你目前的困境,持我父親的名帖可入河東書院學習二月至鄉試!」章應龍解釋道。
「河東書院?」
早有耳聞的周淮,對於府城內的著名書院還是有所了解的,以程朱理學為宗,崇程朱理學,斥王學為異端。
「對,府城最為嚴格的河東書院!」章應龍嘆氣道。
在章應龍的眼中,周淮入河東書院比他鎖院溫習功課還慘,於是寬慰道:「周兄,雖然難熬,但絕對比你一個人苦讀進步快!」
「難熬是什麼意思?」周淮不解問道。
「從早上五點學習到晚上五點,每日都得寫無數張鄉試卷子,練無數個字帖。」
「感覺腦子和手都是自己的了。」章應龍回味了當年的時光,都不由覺得十分艱辛。
此刻他竟生出鎖院苦讀都算得上是幸福的事。
聽聞此話的周淮雙眼頓時發亮,急忙站起身道:「章兄,大恩不言謝啊!」
這會章應龍竟一臉疑惑了:「周兄,莫不是沒睡醒?」甚至試圖撫摸周淮的額頭,看是不是染了風感。
「我這會正缺少系統化的學習!」周淮激動道,連繫統化這種後世之語都吐露了出來。
章應龍見周淮說起了胡話,便愈發覺得周淮染上了風感,還是病的不輕的那種,於是開口道:「周兄,若是你不想去也無妨!」
周淮一臉疑惑,內心暗道:「天縱的機會,為什麼不去?」
回想起剛剛所說的話,才覺得說錯話了,改口道:「章兄,我的意思是我正缺少名師指點,而河東書院正好能彌補我這個缺陷。」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章應龍此刻心態逐漸放緩了起來,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些許開心,但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了步伐聲。
「大公子!大公子!」丫鬟喘著氣喊道。
「把氣喘勻了再說話,像什麼樣子!」章應龍指責道。
丫鬟拍了拍胸脯,深吸了幾口氣道:「大公子,老爺...老爺讓您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鎖院不就在那裡嗎?」章應龍隱約有點不安道。
「老爺,讓您...讓您...」丫鬟斷斷續續道,生怕章應龍接受不了現實。
「讓我怎麼著啊!你倒是快說啊!」章應龍一把抓住丫鬟肩膀道。
「讓您跟周公子一同前往河東書院。」丫鬟總算說完了,眼神一直盯著大公子,生怕出了什麼意外,好急忙喊郎中。
果然,話音剛落,章應龍就知道高興早了,徑直倒下。
還好此刻章應龍坐在床榻上,倒下沒什麼大礙,但急的丫鬟不停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