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我當事人不構成非法經營罪。我當事人所經營的寶心齋,其實是花鳥市場的一個檔口,雖然沒有相關執照,但花鳥市場交易中心已經申請了相關的營業執照,因此我當事人不屬於無照經營。」
王明問:「那不是獨立店面嗎?」
周策點頭:「但是這個市場裡大家都沒有申請過營業執照,工商管理部門對這種情況也是默許的。
「《行政許可法》第2條規定:『本法所稱行政許可,是指行政機關根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申請,經依法審查,准予其從事特定活動的行為。』
「所以行政許可的核心是「准予從事特定活動」。營業執照只是行政機關批准的形式,『默許』也是行政機關許可的一種。
「這個花鳥市場開了二十年了,工商部門在事實上也承認了花鳥市場商戶經營行為的合法性。
「這個其實是屬於歷史遺留問題了,如果趙英女士構成非法經營罪,那花鳥市場所有商戶都構成犯罪。」
王明依舊沒有做出任何表情。
那個中年男人也沒回應。
兩人都沒說話,自然也沒有出聲阻止。
沒有阻止,那就是成功;沒有回應,就是最好的肯定。
周策心中定了一下,非法經營是個口袋罪,得先打一波預防。不然到時候把別的罪打掉,最後掉這裡面可就麻煩了。
實踐中就出現過三易其罪的案例,辯護人打掉一個,控方又換一個,打掉一個,又換一個,最後落的就是非法經營。
周策看對方的表現,就知道自己這一波預防打的還是不錯的,對方也沒有在這個罪里細糾。
他接著往下說:「同時,詐騙罪和製作、出售假冒他人署名的美術作品的行為其實是想像競合,一個行為觸犯兩個罪名,應當擇一重罪處罰。
「詐騙行為的五個階段,我自不必多言,但我想說的是嫌疑人真的實施了欺騙行為嗎?她真的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了嗎?
「第一,她沒有偽造鑑定證書。第二,她也沒有偽造著作權人的個人署名。是的,她的確向買家承諾了這是齊玉柱大師的作品。
「但她既不是專業的鑑定人員,也不是雕刻行業從業者,她沒有分辨真偽的能力。作為齊玉柱大師的妻子,在她的印象里,齊玉柱的的確確雕刻了花鳥爭春三部曲,所以她自然而然就會認為自己出售的就是她丈夫的作品。」
王明聽得稍稍蹙眉,這個說法就很勉強了,說服力很低。
小年輕鄭平超忍不住說道:「她承諾這是齊玉柱的作品,可實際上銷售的卻是假冒的作品,這如何不能是一種隱瞞真相呢?」
王明和中年男人同時看他。
小年輕鄭平超摸了摸鼻子,然後趕緊低下了頭。
周策看向鄭平超,他說:「目前不能閱卷,我看不到證據,不知道是哪家鑑定機構出的鑑定。
「那好,我們姑且先認定這幾個就是假貨。那麼我請問這幾個假貨是怎麼來的,你們得出結論了嗎?」
王明聽得眉頭大皺,這可就不是偵查方向了,而是偵查機密了。
搞什麼,這年輕律師張嘴就打聽?
鄭平超也詫異地看著周策。
周策當然不是在詢問,他立馬接下去說:「你們真的能確定趙英出售的那幾件石雕,就是買家拿去鑑定的那幾個嗎?也許她出售的是真的,而買家卻掉包了呢?
「出售假冒他人署名的美術作品,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符合構罪要件了。可如果你找不到假石雕的來源,這一點就永遠無法證實,那證據鏈就會存在脆弱的一環。」
這話一出,對面的王明和中年男人臉上第一次露出異樣的表情。
連一旁的司清都很明顯呆了一下,這個角度他是怎麼想到的?
難怪說他有八成把握了,這都已經符合構罪要件了,他居然跳出來找到漏洞了。
小年輕鄭平超也很用力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用嘴型說了一聲臥槽。
周策總結:「所以根據上述事實,我們目前並不能完全認定趙英虛構了事實,隱瞞了真相。」
對面三人依舊未發一言,但神色明顯比前面凝重了。
周策乘勝追擊,講完了證據漏洞,就要講一講道理和情理了,他要把勝算壓上去。
他從包裡面拿出先前的協議,說:「謙抑性是刑法的基本理念,刑法是所有救濟手段中的最終手段。
「能用民事手段解決的,用刑事手段就不合理了。買家買到假貨,他完全可以用要求退賠等民事手段來處理。
「可他的要求卻是嫌疑人交出所有石雕作為賠償,或者在遺產官司上做出妥協。」
說完,周策把遺產協議遞了過去。
「遺產?」王明接過協議,露出了疑惑之色。
周策在下面指了一下:「這是齊家老二齊建國的免責聲明。」
司清有點想笑,齊老二還非要寫這個買家跟他沒關係,他簽這個就是為了保住齊家石雕的名聲。
他以為這是免責聲明,但其實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甚至在幫助他們動搖偵查人員的內心確信。
王明看完之後,又遞給一旁的中年人。
周策繼續介紹:「這位律師叫司清,她是趙英與齊建國遺產糾紛案的代理律師。」
「遺產?誰的遺產?」王明開始追問了,這是他第一次追問。
司清回答:「是趙英的丈夫齊玉柱的遺產。」
王明聽得更疑惑了:「弟弟跟配偶爭遺產?弟弟是第二順序繼承人,配偶是第一順序,他哪有資格爭?」
司清嘆了一聲,說:「齊家是幾代人傳承的石雕世家,齊玉柱更是國內聞名的石雕大師,所以他很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家族的石雕技藝。
「但年輕人對這種老手藝根本不感興趣,他想學的是計算機與編程,父子倆的矛盾很大。
「趙英夾在父子之間也很為難,最後她還是選擇支持兒子的夢想。她偷偷拿錢和簽字讓兒子出國留學了,可她兒子卻在國外出了意外,死在了國外。」
聽到這裡,對面三人齊齊抬頭看來。
司清滿是唏噓地說:「計劃生育年代,只能生一個。那可是他們含辛茹苦養了20年的獨子,結果卻死在了國外。」
「中年失孤,迎來的不是互相理解,而是激烈的指責與爭吵。齊玉柱雖然沒有跟趙英離婚,但盛怒之下,還是跟她簽了一份分居協議。
「雙方約定財產各自歸各自,各自支出也由各自負擔,生活互不照料,互不來往,雙方老死不相往來。
「可這件事情真的能怪趙英嗎?那份協議也不過是齊玉柱的一時氣話罷了,幾年後,他們又重新生活在了一起。
「這麼多年,從中年到老年,兩個失孤的中年人一直都是互相扶持過來的。直到齊玉柱去世,直到齊家老二齊建國意外發現那份協議。」
「人心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司清露出莫名之色。
對面三人都沉默了。
周策對三人道:「我們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這是齊建國的誣陷行為,但如果你們沒有確切證據證明假冒品的來源,那我覺得這至少是一個新的偵查方向。」
說完,周策從包裡面拿出一份文件,他說:「這是我的法律意見書,裡面更加詳細記載了辯護人的法律意見。
「我請求二位領導仔細參考,要匯報的時候,也麻煩一併加上我的法律意見。如果最後你們仍舊決定移交批捕,那也請把我的意見附卷。」
刑辯律師的工作原則就是:案件決定權到哪裡,辯護意見就要跟到哪裡。
王明接過周策的意見書,他鄭重地說:「我們會認真研究和討論的,感謝你提出的寶貴意見,周律師。」
周策對其露出微笑,而後微微鞠躬,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