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類影視作品特別喜歡塑造刑辯律師的壞形象,什麼威脅證人作偽證,利誘證人改變證言,什麼脅迫被害人諒解。
你真當刑法306是擺設嗎?
刑法306,一把懸在所有辯護律師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因為有這一條的存在,刑辯律師別說威脅證人或者製造偽證了,連發現了有利證據,他都不敢自己去調查,只能申請偵查機關取證。
至於自行向控方證人取證,那純純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刑法第306條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辯護人只要引誘證人改變證言或者作偽證,即可成立罪名。
所以從這個邏輯而言,但凡證人改變證詞並且接觸過辯護人,那辯護人就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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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誘」這兩個字實在是太危險了。什麼是引誘?答案太寬泛了,各種話語、各種手段、各種動作都可以是引誘。
現實中甚至出現過用眼神引誘的案例,搞得其他律師給這位辯護人做辯護的時候,都往自己眼皮子上貼膠布,以表示自己不會亂用眼神。
十分抽象的行為藝術。
……
齊家老二家。
「這是木塔?」進了客廳,周策看向了展台上放著一個黑色的九層木塔,但看起來比尋常木塔又多了幾分厚重之感。
「這是石雕。」齊老二對他們的態度非常冷淡。
「石雕?」周策有些吃驚,他再度審視這個九層木塔,他驚訝道,「巧奪天工啊,我原以為在柔軟的木頭上能雕刻到如此精細地步,都已經算是頂好手藝了,沒成想這居然是一塊石頭!」
「少見多怪。」齊老二雖然仍然吐槽了周策一句,但他的臉色卻比先前好看很多了,「說吧,你們來幹嗎的?」
齊老二的老婆給他們兩人端來茶水。
司清謝過之後,主動說:「我是來談一談遺產案子的。」
齊老二不是受害人,也不是證人,屬於案外人,所以司清才讓周策一起來了。
齊老二看向司清的眼神,充滿了厭惡:「你不是知名律師,厲害的很嘛。之前不肯聊,現在肯聊了?」
司清沉默不語。
周策說:「沒辦法了,我們要是再不來聊聊,我怕趙英女士在牢里出不來了?」
齊老二明顯愣了一下:「她進去了?」
聞言,司清和周策對視一眼,什麼情況,這老小子不知情嗎?還是說他演技這麼好?
齊老二追問:「因為什麼事情?」
周策觀察著對方的神情:「賣了幾件署名是你大哥的假貨石雕。」
齊老二一滯,而後怒道:「混帳,這女人簡直是敗壞我們齊家門風!我就說不能把寶心齋給她吧,你看看,這才多久,就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我們齊家百年石雕世家,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名聲,就要被這一個女人給毀了嗎?賣假貨?她怎麼想的,蠢貨!」
齊老二罵得停不下來。
周策和司清神色則更加狐疑了。
他老婆也趕緊過來勸他,可根本勸不住。
周策試探性地說:「現在受害人提出來,要趙英女人放棄繼承,他才肯簽諒解書。所以您看我們是不是談一下遺產調解問題?」
「嗯。」齊老二點了點頭,而後他又狐疑地問,「什麼意思?放棄繼承,給諒解書?那受害人是什麼人,買家是誰,為什麼摻和進我們家的事情?」
周策和司清一言不發地盯著對方。
齊老二終於反應過來了,他指著自己說:「好哇,你們懷疑是我乾的?是我陷害她的?」
周策和司清仍舊沒有說話,但沉默代表了一切。
「不是,不是。」齊老二氣得站了起來,「這關我什麼事,誰這麼不要臉污衊我!」
周策壓了壓手,而後道:「是真是假,我們也不清楚,但現在對方的確提出來這個要求,那……遺產調解協議,你們簽不簽呢?」
齊老二尚在猶豫。
他老婆卻立馬道:「簽,為什麼不簽?我們這是遺產案子,其他案子關我們什麼事情?再說了,她賣假貨還有道理了?」
司清也問齊老二:「簽嗎?」
「這……這……」齊老二滿臉為難,「我簽了豈不是承認了那人是我指示的嗎?」
他老婆罵他:「你蠢不蠢啊,那些石雕是你們齊家的東西,讓這個女人拿走了,以後這些石雕還姓不姓齊了?你對得起祖宗嗎?」
齊老二猶豫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鄭重跟你們說,我可以簽這個字,但這是為了保住我們齊家幾代人的石雕作品,那個人不是我指使的,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賣假貨了。這一點一定要寫進協議里,我不能不清不白的!」
「可以。」周策面無表情地答應了。
齊老二的老婆把兩人送到門口,還囑咐司清別忘記把協議拿到看守所里讓趙英簽掉。
出了齊家門。
司清才問:「周策,你怎麼看?」
周策看著手上的協議,他說:「我既不是法官,也不是偵查機關,我怎麼看不重要,但現在我們的證據已經夠打一波了。」
司清又問:「不用再找受害人了?」
周策反問:「你不是擔心我把自己送進去嗎?」
司清看周策,嘴角勾了勾,說:「你要是進去,我花錢請最好的律師給你做辯護。」
周策也浮起笑意,他說:「走,去公安交材料。」
司清見周策真走了,她有些意外地問:「真不用去找受害人拿諒解書了?這個證據並沒有形成完整的鏈條,我們剛才是誆齊家老二的。
「如果趙英說的是假的呢?如果齊老二是見便宜就上呢?也許那個受害人從來沒提出這個要求呢?我們不需要再去夯實證據嗎?」
周策卻冷靜地搖頭:「刑辯戰場上有一個辯護技巧就是把第三人論證成犯罪嫌疑人,我們的目的不是為了證明第三人有罪,而是充分動搖法官對我方當事人有罪的確信。
「調查真相,從來都不是刑事律師的責任,我們只需要提出新的疑點,查明真相是偵查機關的事情。況且這案子原本我就有八成勝算,現在加上這份材料,我就有九成了。」
司清驚訝道:「你這麼自信?那剩下的一成呢?」
周策收著眸子,他說:「剩下的一成就是看我們的速度了,我們一定要及時在第一道關口把列車攔下。不然列車一旦啟動,那就很難停下來了。
「那個局長翻譯案,一個簡單到令人髮指的案子,卻足足拖了十二年,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公檢法司四家打成一鍋亂粥,就是因為列車跑起來之後,誰也不敢停下。」
「走,攔車去!」司清把車鑰匙丟給周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