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為當事人很容易亂說,水平一般的律師就無法獲取有用信息。
所以很多律師會選擇跟袁建偉一樣,徹底放過前面環節,專門盯著檢察院。
等案子轉到了檢察院才去閱卷,才開始溝通不批捕事宜。
但那個時候,留給律師的時間就不足七天了。
律師真的能在短短三五天內閱卷結束,找到辯護依據,成功申請不批捕嗎?
要知道案子一旦批捕,那辯護難度就會迎來第一次指數級增長。刑事案子是越往後越難,所以周策目標就是把問題攔在第一道關口。
周策一邊詢問,一邊利用調查記者敏銳的職業直覺做出判斷。
「你賣了三塊石雕,一共收款60萬?」
「對。」趙英點頭。
司清聽完不由稍稍蹙眉,而後她壓低聲音,小聲問:「60萬算不算數額特別巨大?」
周策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
詐騙罪需要詐騙數額較大才能構罪,各地立案標準大同小異,京城的標準是超過5000,有些地方經濟水平較差,所以金額定在3000元。
但只要超過50萬,那就是數額特別巨大,也就是10年起判。
司清沒有再說了,因為她怕嚇到當事人。
周策思忖了一下,一個完整的詐騙行為共分成五個階段。
行為人實施欺騙行為,使對方陷入認識錯誤,對方基於錯誤認識作出處分,行為人取得財產、對方遭受財產損失。
構罪要件同時也是出罪要件,這五個步驟,但凡有一個不滿足,那就能出罪。
周策在紙上寫下「藝術品-詐騙罪」幾個字,而後又在後面打了兩個問號。
周策詢問:「這三個石雕是誰雕刻的?為什麼會認為是假的?你事先知道嗎?」
趙英滿臉苦澀:「我們家在城西花鳥市場有一個石雕藝術品店面,賣的都是齊家的石雕作品。
「這三個都是我老公生前的作品,這不是老二跟我打遺產官司嘛,店面又要交租,我手上周轉不開,所以才賣了幾個石雕。
「誰成想……誰成想,警察跟我說我賣的是假的,可我記得這是我老公做的石雕啊,『花鳥爭春』三件套。」
周策再次在紙上寫下「欺騙行為」四個字,而後又打了個問號,然後他又問:「那你有跟客戶承諾過這是你老公的作品嗎?有偽造過鑑定證書?或者他的作品簽名之類的能證明是他作品的證據嗎?」
趙英搖頭:「沒有,沒有鑑定證書,也沒有簽名,但我的確說過這是我老公的作品,因為我真的記得是他雕刻的。」
「這個事情,你有跟偵查機關說過嗎?他們在筆錄裡面有給你記錄下來嗎?」周策繼續詢問。
趙英趕緊說:「有的,筆錄裡面記下來過的,我看到過的。」
周策筆尖點在了欺騙行為幾個字上面,而後又在後面寫了四個字「民刑交叉」。
「那個買家有找過你嗎?他有提出什麼要求嗎?比如要求退款,要求你賠償什麼的?」
趙英眸中帶著悲憤,她說:「買家說我一個外人根本不配掌管齊家的家業,說讓我交出齊家兩代人所有的石雕藝術作品作為賠償。要不就讓我在遺產案子上跟老二談判調解,否則……否則就讓我……」
司清和周策對視一眼,難怪趙英一直懷疑是老二使壞,這裡面確實有點問題。不過趙英說的是真的嗎?周策內心並沒有完全確信。
周策又問:「這些問題你跟偵查機關說了嗎?」
趙英點頭。
周策又問:「那他們問了你哪些問題,能想起來的都跟我說一下。」
趙英陷入了思索之中。
這就是偵查階段的精華所在,也是展示律師個人能力的時候。
律師就要通過這一個個訊問問題來判斷出偵查方向和可能涉及的罪名。
周策運用著調查記者的談話技巧,一點點剖析和梳理,然後在紙上記錄著。
司清在旁邊安靜地做著會見筆錄工作。
最後記錄完成。
「你是否同意我做你的辯護人?如果你同意,就在這裡簽個字。」周策把協議和筆還有印泥一起遞過去。
趙英拿起筆,卻遲遲沒有簽字。
先前的袁建偉就倒在這最後的關頭上。
司清剛想再幫周策勸一勸,周策卻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開口。
趙英垂著眸子,問:「我是不是會坐牢?」
周策停頓了一會兒,才回答:「每個人都需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無論是好是壞。如果你不構成犯罪,那我必然會拼盡全力為你做無罪辯護。
「如果你真的構成犯罪,我也會在合理合法的範圍內,儘可能提出對你有利的辯護意見,因為這是辯護人的職業使命!」
趙英定定地看了周策好一會兒,她才鄭重地點了點頭,而後拿起筆在委託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出了看守所,兩人往外走。
司清詢問:「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了嗎?」
周策道:「這一次會見至少能確定偵查方向了。」
司清驚訝道:「單一次會見你就能判斷了?」
周策點了點頭:「八九不離十吧。」
司清雖然不是做刑事案子的,但她也知道這裡面的難度,之前袁建偉不就直接放棄了嘛,而周策卻是已經判斷出來了。
司清追問:「偵查方向是什麼?」
周策眉頭稍顯凝重:「三個偵查方向,非法經營罪、詐騙罪和侵犯著作權罪。」
司清呆了一下:「三個罪?」
周策道:「一個行為不會同時構成三個罪,重行為吸收輕行為,擇一重罪而處。所以就算打掉一個詐騙,下面還有兩個等著呢。」
司清也感覺這難度有點大了:「那怎麼辦?」
周策說:「簡單,同時打掉三個就是了。」
司清噎了一下,這話聊得,像是跟他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周策招了一下手:「走,去會一會這個齊家老二,再去見一見受害人。」
「等會兒。」司清趕緊攔住了周策,她問,「你也去嗎?」
周策反問:「不然呢?」
司清皺眉:「你現在是辯護人,你自己去調查取證嗎?」
周策臉上反而露出了笑意,他問:「你知道我是因為什麼才被高雲升趕出來的嗎?」
司清搖頭,高雲升從來沒說過原因,大家也只是猜測周策可能犯了什麼錯。
周策對她道:「向控方證人取證。」
司清滯住,她已經儘量往壞的地方猜了,可沒想到周策比她想的還要瘋。
司清氣得罵道:「你瘋了?你當刑法306是擺設嗎?」
周策卻是笑了,他說:「如果查明真相的代價是我得進監獄,那不是我的問題,而是法律的問題。」
司清氣得半晌不知道該怎麼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