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認定勞動關係,目前依據的就是從屬性理論,在三大從屬性裡面,最重要的就是人格從屬性。
周策看一眼設問提綱,他再次發動攻擊:「證人,站點外賣員是否有上下班時間?」
錢順搖頭:「沒有,送外賣是自由職業,自己決定上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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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策又問:「你每天早上是否給全體外賣員做安全教育?」
錢順又看了一眼魏彥吾,又想到魏彥吾在他上庭前給他做的培訓,他便道:「是的,每天都做,這個是政府安監要求,安全第一嘛。」
周策問:「那沒有經過你的安全教育,外賣員能自己上線嗎?」
「額……」錢順第一次卡頓,「原則上……原則上是可以的,不過我們一般都會做安全教育。」
周策又問:「每天上線時間有要求?達不到足夠上線時間會有懲罰嗎?」
錢順搖頭:「沒有,我說了送外賣是自由職業,自己決定工作時間……」
「是隨時可以下線,但工作時間不夠,帳號權重就會下降,然後我們接到的就全是爛單子,臭單子。」突然的聲音在大門邊上響起。
一群人看了過去。
「章叔!」紀靈驚了。
來的不僅是章叔,還有兩個外賣站的工友。
「你們來幹什麼!」錢順急了。
章叔說:「我們來看看你有沒有胡說八道。」
「你!」錢順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紀靈站了起來。
章叔嘆了一聲,對她道:「小靈,你說得對,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有可能淪為你爸爸那樣的下場。
「我不是為你爸爸,我是為了我們自己,是我之前太慫了。我現在想出庭作證,還來得及嗎?」
紀靈趕緊看向周策。
周策馬上看向庭上,說:「審判長,原告方申請證人作證。」
「舉證期限已經屆滿了!」被告席上傳出魏彥吾的聲音。
周策針鋒相對道:「並沒有,之前被告為了申請錢順出庭作證,曾與我方重新約定了舉證期限。」
魏彥吾瞪著旁邊的王陽律師。
王陽律師摸了一下鼻子,裝作沒聽見。
周策繼續道:「原勞保部發布的12號文件《關於確定勞動關係有關事項的通知》中,關於勞動關係認定的依據之一便是『其他勞動者的證言』。
「章建強是跟紀建軍一起送外賣的工友,對他們的實際勞動情況比較清楚。而錢順作為被告公司的員工,證言可信度不高。
「因此,出於審理清楚事實真相的需要,我請求法庭允許章建強出庭作證。」
關青雲法官並未馬上作答,他依然在看周策先前提交上來的訴訟可視化圖表,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
看著這上面層層嵌套的套路,他內心也不由生出惱火,隨後他道:「原告代理人,申請證人出庭作證,需要提前向法庭做出申請,沒有臨時當庭申請的。因此,法庭現在對你做出訓誡,你這樣做極其不專業!」
「是。」周策低頭挨罵,挨罵是律師的必備職業技能,他也不能免俗。
紀靈和章叔卻懵了,這怎麼還罵上律師了,這是不讓他出庭作證了?
章叔頓時內心懊悔,來晚了?
像司清這種有經驗的律師,則是嘴角勾起了微笑。
法官的立場已經傾斜了。
魏彥吾的臉色也不似剛才那樣輕鬆了,微微凝滯了下來。
罵完周策之後,關青雲又對魏彥吾道:「被告,你方是否同意證人出庭作證?還是說,需要給你們質證時間?」
民訴法修改之後,其實已經變相廢除掉舉證期限了。因為除了法律規定的時間之外,雙方當事人還可以自行約定舉證時間。
哪怕舉證時間快屆滿了,你還可以向法院申請延長。甚至已經屆滿了,你發現了新的證據,也可以申請提交,不過要挨法官的罵。
另外,在審理過程中發現新的事實且需要證據證明的,法院也會要求你在接下來的幾天內提交相關證據。
所以現在早沒了所謂「證據突襲」,因為證據突襲毫無意義,你突襲了,法院也會給對方留出質證時間的。
剛剛關法官問的就是兩個內容,被告方,你同不同意證人直接上?
你要是同意,那證人就直接上了,直接當庭作證。雙方當事人合意,就不用走別的流程了。
如果你不同意,那就走流程。第三次開庭,他也還是得來。
魏彥吾自然沒有說什麼「證據突襲」的屁話,他淡淡瞥了一眼對面的周策,看著對方稚嫩的臉龐,他不免生出幾分輕視。
「審判長,不折騰了,我方同意對方證人出庭作證。」
關青雲也道:「好,既然原被告雙方都同意證人出庭作證,那法庭予以批准。」
錢順這邊還沒問完,雙方又各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就讓他下去了。
章叔換了上來。
兩人錯面的時候,錢順還狠狠地瞪了章叔一眼。
程序性走完,法官對他今天要證明的內容進行發問,然後又來到了周策這邊。
周策問:「證人,你們有沒有上下班時間?」
章叔老實回答:「沒有具體規定,但一般都是7點讓我們到位,站長做完安全教育之後,就讓我們上線了。」
周策又問:「你們的上線時間有限制嗎?」
章叔道:「說是沒有,隨時可以下線,但你時間不夠,接的單子不夠,下次系統分配給你的就都是爛單子、臭單子。
「要不就是很堵的地方,要不就是老小區,要不就是要爬很多層樓。你只有跑的越多,跑的越好,跑的越快,系統給你的單子才會越好。」
周策又問:「你們的單子是誰發的,是自己主動選擇的,還是系統發的?你們可以拒絕單子嗎?拒單有懲罰嗎?做夠單子,有全勤獎之類的獎金嗎?」
章叔道:「有的,站點要求我們每天完成超過30單,滿月之後會有300塊錢的獎金。另外,我們用的是團隊版的app,是系統自動派單的,不是眾包。
「如果說拒絕的話,我們倒也可以拒絕,說是沒懲罰。但還是那句話,系統下次就給你派爛單子。」
「唉……」說到這裡,章叔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是自由跑單子,可我們真的自由嗎?
「app只要一上線,你就得拼命跑!我們哪裡有挑選的資格,系統塞給你什麼單子,你就得接什麼!不接,下個單子會更差。
「你只有跑得比別人快,你只有跑得比別人好,你才能有更好的單子。一個超時,一個投訴,扣我們錢不說,下次給的就全是爛單子了。
「跟站長說也沒用,跟公司說也沒用。你一問,他們就說這是外賣平台的算法,他們也做不了主。是啊,他們是做不了主,可誰又能為我們這些人做主呢?」
章叔這話說的全場人都沉默了。
跟他一起來的兩個外賣員聽得眼眶通紅。
紀靈更是眼淚都掉下來了。
……
周策又問了一些工作上別的問題,側重在不自由,被控制,被管理上。
魏彥吾那邊也問了一些問題,他的側重點就放在了自由度上面。
他不愧是成名已久的老律師,他想證明那是系統算法給每一個訂單的訂立的任務完成度標準,不是他們公司管理員工的規定。
就跟生活中經常遇到的任務承接一樣,你做的越好,當然會給你更多更好的單子,這是符合常理的。
他的角度非常刁鑽,但也非常精準。
周策心頭也不由有些沉重,這一場,果然不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