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還不知道李樹林已經認出來他了，把書拿起來翻了翻，點了點頭：「還行，民國二十三年商務版的，選得還算有眼光，歸有光、張岱、袁宏道、李漁，該有的都有了。」
雖然很符合他的心意，但他也沒有奪人所愛，把書合上遞到了李樹林手裡：「小伙子，你也喜歡小品文？」
「隨便看看取取經，讓肚子裡的不合時宜給墨水騰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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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林這句話讓汪曾祺多看了兩眼，這老頭的人生態度其實有點像蘇軾，而李樹林這句話，也正是蘇軾所言，不由讓他多打量了幾眼。
「這氣度，不像個平凡的。」
汪曾祺心裡是這麼想的。
「老先生您是不是姓汪？」
雖然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但李樹林還是假裝不知道，主動發問。
對方是吃道大家，萬一他那不知道算不算金手指的腦袋瓜子好這一口呢？
汪曾祺略有些詫異，想了想，發現對李樹林沒有印象：「哦？我是汪曾祺，您認得我？恕我我眼拙了，您是哪位？」
「我叫李樹林，在《十月》雜誌社改稿的時候讀過您的《受戒》和《大淖記事》，還有您寫西南聯大的那些散文，特別喜歡。」
「原來是同行。」
汪曾祺臉上笑開了，來自同行的年輕人的稱讚總是讓人愉悅，而且這個同行他還有所耳聞。
汪曾祺九月份參加作協活動的時候，曾經聽《十月》的主編蘇老太太在閒聊時提到過李樹林。
這作家嘛，記素材那時隨時隨地都準備的功夫，所以掛了一耳朵也就記住了。
「您也是年少有為啊，我聽蘇老太太說，《十月》來了個年輕人，改稿速度很快，後來還被叫去北影廠寫劇本了，想必就是你吧！」
「要是沒有第二個李樹林有這經歷，那您說的應該就是我了。」
李樹林有點詫異，就他這點小名聲都傳這麼開了？
要是現在《十月》第五期已經發了，他的雙黃蛋已經顯露人前，他也不至於這麼驚訝。
「哈哈哈，應該是沒有第二個李樹林了！」
汪曾祺覺得又認識了一個新的朋友，還挺開心。
而且從和李樹林的幾句對話里，他感覺李樹林也是個有趣的人。
不過在這書店裡也不是說話的地，看了看表，時間也不早了，於是把布兜子往肩上一拎，笑道：「相請不如偶遇，走，我帶你們去吃口好的。」
一邊的羅志強歪著頭看著李樹林，眼裡全是崇拜的光芒。
他舅什麼實力啊，跟人家嘮兩句嗑就能讓人家請吃飯？
「我要是當了作家，能不能也跟人家說兩句話就讓人家請我吃飯？」
羅志強小小的心裡滿是憧憬。
李樹林眼睛一亮，哎，這就對了，希望跟這老頭吃飯能讓他外陷入那種什麼都能記下來的狀態！
「哪能讓您破費！」
一旁的李樹苗對汪曾祺有點耳熟，看李樹林和對方聊的就知道，肯定也是一個作家，心裡一動，這種老人家經得事多，見的人也多，要是能給李樹林找個留在首都的路子呢？
於是心裡就熱切起來。
「哎，什麼破費不破費的。」
汪曾祺擺擺手，語氣不容商量：「又不是請你們去吃豐澤園，咱就在這胡同里吃點東西，胡同里的吃食，才有最地道的滋味。
我在琉璃廠這一片轉了這麼多年年，哪家面好、哪家餛飩鮮、哪家的燒餅夾肉最實在，閉著眼都能找著。你們難得來一趟，不嘗嘗再走，那是白來了！」
他說是不破費，自然不假。
老頭供職於首都京劇團，屬文藝六級幹部，每月固定基本工資79元，在首都收入算是中等偏上，若是加上稿酬，那又是另外一筆大收入。
而且他媳婦也是工人，有工資，總體來說，吃喝不愁，還有餘力來搞一些興趣愛好，比如逛中國書店，淘點舊書、碑帖和印象等。
但這時候是1981年，國家物資供應可不比21世紀，能請幾個第一天認識的人去吃東西，那可謂是很大方的了！
汪曾祺領著四個人出了中國書店，沿著琉璃廠街往東走，拐進一條胡同，又拐了一個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門臉前停下來。
門臉不大，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在門框上釘了塊木頭板子，用粉筆寫著「餛飩」倆字。
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的，一個繫著白圍裙的師傅正拿長柄勺子在鍋里攪。
「老周，五碗餛飩，五張燒餅。」
汪曾祺沖那師傅打了個招呼，熟門熟路地進了屋，屋裡就三四張桌子，桌面擦得發亮，醬油壺和醋瓶子擺得整整齊齊。
幾個人坐下來，沒等多大會兒，餛飩就端上來了。
粗瓷大碗，碗底沉著十來個小餛飩，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頭粉紅色的肉餡。
湯是清湯，飄著幾點油花、紫菜碎和蝦皮，上頭還撒了一把香菜末。
「我來不喜歡吃香菜，不過後來被朋友一激問，你不是什麼都吃嗎？所以一咬牙就吃了，結果從此就愛上吃香菜了。」
汪曾祺拿起醋瓶子往碗裡點了幾滴，又舀了小半勺辣椒油，拿勺子輕輕攪了攪，笑著講了一段小趣事然後又說：「吃餛飩，湯最重要。湯要是寡淡，餛飩包得再好也白搭。」
李樹林學著汪曾祺的樣，先舀了一口湯。湯清味厚，鮮得乾淨。
餛飩皮滑溜，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的，送到嘴裡輕輕一抿就化開了。
肉餡肥瘦相間，剁得極細，加了薑末和蔥花，咸鮮裡帶一絲回甜。
燒餅是現烙的，端上來還燙手，外殼烤得焦黃酥脆，掰開來裡頭是一層一層的，冒著熱氣，芝麻的焦香和麥子的甜香攪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汪曾祺把燒餅掰成小塊泡進餛飩湯里，等吸飽了湯汁再夾起來吃，一邊吃一邊說。
「燒餅泡湯，是我跟昆明人學的，西南聯大那會兒，昆明街上到處是賣羊肉湯的，一碗湯配一個燒餅，掰碎了泡進去，又當飯又當菜，吃完渾身都暖和了。」
「我也喜歡泡湯，不過我們家不吃燒餅，都是自家蒸的饃，尤其是用全白面做的，剛出鍋的時候，暄、軟、泡，不用菜都能吃上兩三個，再掰開放湯里泡上，那滋味也是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