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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掌管鹹鴨蛋的神

2026-06-11 04:01:19 作者: 空調間裡西瓜
  中國書店1952年成立,到了1956年公私合營,首都110家私營古舊書店全部合併到中國書店的系統裡面。

  更早以前,這一片的書肆,也是跟建國前的那些文人們留下了許多互動。

  魯迅就曾來過這片地方400多次,並且還在《買「小學大全」記》里吐槽「線裝書真是買不起了,乾隆時候刻本的價錢,幾乎等於那時的宋本」……

  書店門口的牌匾是由郭沫若題寫,李樹林上輩子碼字之餘也寫寫字,但也只是門外漢,看不太明白這字的好壞,瞅了兩眼就進店了。

  店堂不小,四壁全是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架上塞滿了書。有嶄新的,更多的是舊書,線裝的、平裝的、精裝的,年代從晚清到民國再到建國後,什麼都有。

  除了舊書古書之外,店裡老宣紙和老信箋,素白的、灑金的、印花的,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幾幅舊字畫,有山水,有花鳥,也有幾副對聯,落款都是晚清民國的小名家。

  這滿室沉澱的歲月,讓人都不由自主把聲音壓低了。

  羅志強對這些東西沒興趣,眼睛只盯著櫃檯邊上那幾摞連環畫。

  李樹林這時倒是來了精神,蹲在舊書堆前頭一本一本翻。

  雖然大漏撿不著,但是這些古舊書也值得收藏收藏,好歹跑贏通貨膨脹嘛。

  李樹林剛翻到一本民國版的《陶庵夢憶》,另一隻手則伸向一本民國版的《明人小品文選》,卻忽然覺得身邊多了一個人,好像也想去拿他看上的那本書。

  側頭望去,只見旁邊立著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約莫六十上下,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鏡,一身洗得柔軟的銀灰色的確良褂子,下身深色布褲,腳上一雙乾淨的黑布鞋,手裡已經拿著一本舊戲曲話本。

  老頭也抬頭看他,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在說「你也看上了這本書」。

  「老爺子,您先請。」

  李樹林心中一震,這個老頭他曾是見過的!

  上輩子他在網上看過這位掌管鹹鴨蛋的神的照片,胖乎乎的,笑眯眯的,跟眼前這張臉慢慢對上了。


  汪曾祺這個名字,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

  他師從沈從文,抗戰時期在西南聯大讀書,後來當過中學教員、歷史博物館職員,再後來調到北京京劇團當編劇,參與過《沙家浜》的改編。

  真正讓他在文壇上立住腳的,是1979年之後陸續發表的那一批小說和散文。

  他的文章最大的特點就是平淡,不故弄玄虛,不賣弄技巧,像是有個老人在你對面坐著,不緊不慢地跟你嘮家常。

  但你要是仔細品,就能發現這平淡底下全是功夫。

  他的語言乾淨到了極致,多一個字嫌多,少一個字嫌少,每一個句子都是錘鍊過的,但又不露痕跡,像是隨手拈來。

  他寫吃,能讓人看得口水直流。

  他在《端午的鴨蛋》里寫高郵鹹鴨蛋,是這麼寫的。

  「高郵鹹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處的發乾、發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

  鴨蛋的吃法,帶殼切開,是一種,那是席間待客的辦法。

  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

  就這一個「吱」字,把多少人的饞蟲都給勾了出來。

  你去問問那些學到這一篇課文的小學生,想不想嘗嘗高郵鹹蛋到底什麼味兒?

  他寫草木蟲魚、寫各地吃食、寫舊人舊事,寫的都是最尋常的東西,但經他的手一寫,就都有了滋味,有了溫度,有了人味兒。

  有評論家說他是「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他聽了不高興,說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寫的東西也沒什麼了不起,就是想讓讀者看得舒服,看得高興。

  「一個人口味最好雜一點,耳音要好一些,能多聽懂幾種方言。口味單調一點,耳音差一點,也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這是他在《五味》里寫的話,也是他一輩子信奉的生活哲學。

  「話說,我記得,《高郵的鹹鴨蛋》這篇文章,就是這老頭今年剛應高郵政府寫出來的宣傳老家的文章?」


  李樹林撓了撓頭,心裡有點惡趣味的想,如果把這老頭寫的吃的在他吃飯的時候念會怎樣。

  心裡叫老頭,實非不敬,而是這老頭生性隨和,在家裡家外都樂意讓人家叫他老頭。

  李樹林上輩子還是很喜歡汪曾祺的,尤其是對比某些作家,就不點名了。

  對於這老頭,文壇上記住的是那些什麼《受戒》之類的,而讓他為大眾所熟知的,反而是那些市井細碎的吃吃喝喝。

  按照b站博主嘎嘎富貴鴨的視頻,老頭一輩子,就只在寫食物上發了狠,忘了情。

  文章總是寫著寫著,突然莫名其妙出現一個神秘的插曲。

  他寫荷花的散文,描述完荷花就寫荷花收了朵就該吃晚飯了,看似觀察荷花,實則計算飯點。

  寫雨打荷花思考荷葉的葉面不沾水,不知怎麼就突然筆鋒一轉,開始想,荷葉粥和荷葉粉蒸肉都很好吃。

  到底是怎麼轉變到這裡的?

  那自然是有草灰蛇線伏脈,這一段第一句就是種荷花的藕,不是吃的藕,可給老爺子遺憾壞了,有著在荷花池邊上賞花賞葉,想著想著下雨了,走進邊上的帳篷,掏出鍋砂炒了倆菜的詭異既視感。

  寫葡萄也是寫一段葡萄的卷鬚,筆鋒一轉就開始寫,要把人家顛成鹹菜了。

  寫昆明的雨,表面上寫昆明的雨,實際上一直在寫昆明的菌,還有自己領悟的配套吃法。

  雞油菌總有一股清香,炒牛肝菌要多放蒜,不然容易暈倒。

  乾巴菌適合和青辣椒一起炒,雞油菌自己能做菜的配色,昆明的楊梅也好吃,又大又不酸,

  比蘇州和金崗山的楊梅都好吃。

  讀完了,這一天昆明的雨什麼樣李樹林是不知道,嘴裡的雨是一點都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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