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空氣有些發悶,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
宋佳坐在長桌前,目光落在對面的李警官身上。
「李警官,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如果我簽了這張諒解書,在法律上到底意味著什麼?」
李警官把記錄本端正平放,神情嚴肅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自首投案屬於法定從輕情節,辦案機關會如實向上記錄。」
「但出具諒解書是受害人的自主權利,沒有任何人能強迫你。」
「這絕對不是做交易,兩件事在法律上從來都不能捆綁在一起。」
宋何原本前傾的身子僵硬停住,眼神慌亂地在桌面上打轉。
他趕緊伸手在塑料文件袋的最內側夾層里摸索,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
宋何把紙張小心翼翼地撫平,推到宋佳的眼皮底下。
「佳佳,字我都找人提前打好了,你就只要在最底下籤個名字!」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當爹的當時是出於無奈,根本沒預料到實際傷害!」
方既明伸手按住那張紙的邊緣,直接把它推回到了宋何的面前。
「宋先生,收起你這些算盤。」
「她經歷過什麼事,輪不到你用別人列印好的套話來替她下定義。」
宋何急得直接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嘴裡吐沫星子亂飛。
「方老師,我當時真的只是以為他們想嚇唬嚇唬孩子而已啊!」
「我哪能料到那幫天殺的王八蛋,會直接把佳佳抓進地下室里?」
宋佳神情平靜地看著他,直接打斷了他的辯解。
「你在把我的放學路線發給他們之前,親眼見過他們動手打人嗎?」
宋何張了張嘴,眼神閃躲著不敢看宋佳。
「那天在他們那個院子裡,有個借錢的人被他們按在地上踹。」
宋佳繼續追問,語氣平穩。
「你當時看見他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了嗎?」
宋何的聲音越來越低,整個人慢慢縮回長椅里。
「他們腰裡別著甩棍和卡簧刀,還有幾根包著膠帶的實心鋼管。」
宋佳點了點頭,視線在李警官的筆尖上停頓了一下。
「既然你親眼看見了刀和鋼管,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我?」
這句平實的反問,把宋何剛才說的無心之失徹底砸得粉碎。
宋何眼眶發紅,抬手抹掉臉上的雨水。
「佳佳,你不知道當爹的在外面東躲西藏到底吃了多少苦頭啊!」
「我每天晚上睡在橋洞底下,聽見警笛聲就嚇得直打哆嗦。」
宋佳直接抬手打斷了他的訴苦。
「你逃到哪裡去受罪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被帶去哪裡才是我要說的事。」
宋何咬了咬牙,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塑封發黃的舊照片。
那是宋佳五歲時的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小女孩正趴在父親的背上笑。
「佳佳,你小時候生病發高燒,是我背著你連跑了五里地送去醫院的!」
「難道那些當爹對你的好,全都被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宋佳接過那張照片看了一眼,隨後把它端正地放回了長桌正中間。
「我沒忘掉你以前背過我。」
「但你以前背過我這件事,刪不掉你後來把我賣給催債團伙的事實。」
站在旁邊的楚冰翻開了那份媒體宣傳合同,目光落在補充條款上。
「宋何,你拿到的兩萬塊定金,根本沒有進你的實名銀行帳戶吧?」
宋何臉色發灰,嘴唇蠕動著說不出半句辯解的話來。
楚冰把合同按在桌面上,指向補充條款。
「合同里明確規定,如果宋佳拒絕出鏡接受採訪,你就必須提供替代材料。」
「這裡面包括宋佳在學校的全部作息時間以及心理記錄。」
「你拿著兩萬塊錢跑回來自首,臨了還想從親生女兒身上刮下一層皮?」
宋何被問得無話可說,兩隻手在膝蓋上發抖。
宋佳看了看那份合同,又看了看站在門邊的方既明與楚冰。
她轉過身,面向負責做筆錄的李警官,清晰有力地做出了決定。
「李警官,等做正式筆錄的時候,我會如實說明他是自己跑回來自首的。」
「他主動交出來的合同和通訊材料,我也全部認可作為案件證據。」
宋何眼睛裡剛冒出一絲亮光,宋佳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徹底跌入谷底。
「但我拒絕簽署任何形式的家屬諒解書。」
「我絕不可能幫著任何人,把明知故犯的傷害改寫成無心之失。」
宋何癱靠在長椅上,聲音發抖。
「宋佳,你這是鐵了心要親手把你親生父親送進大牢里去嗎?」
宋佳把那張空白的紙整齊折好,推回他的面前。
「你做過的事最終會送你去哪裡,全部都由國家的法律來作出裁決。」
「我的名字只代表我說過的真話,絕對不會替任何人去抹掉罪責。」
宋何看著手裡的紙團,終於低下了腦袋。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部碎了屏幕的舊手機,按下開機鍵。
「密碼是佳佳的生日,裡面有那個教育公司編輯跟我聯絡的全部記錄。」
李警官接過手機裝進防靜電證物袋,當場完成了電子證據封存。
楚冰迅速用隨身設備導出數據,調出通信軟體里的未讀文件。
當技術人員進一步恢復出聊天記錄的隱藏附件時,楚冰眼神沉了下來。
屏幕上彈出了對方剛剛下發的詳細拍攝執行通報。
對方已經派出了兩支專業偷拍團隊。
一支隊伍早已埋伏在宋佳老家門口,準備拍攝破敗房屋來炒作話題。
另一支隊伍直接鎖定了南橋十九中,打算在成績公布當天突襲校門。
這群人要在全網考生面前,強行架設機位製造一場所謂的父女和解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