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關掉系統光幕,把鑰匙串套回手指上,順手扣好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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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里的手機響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校門口傳達室的座機號碼。
「方老師,校門外有個穿舊雨衣的男人一直不肯走,嘴裡反覆念著宋佳的名字!」
方既明快步走下教學樓,穿過被雨水打濕的水泥操場,直接來到校門前。
隔著厚重的鐵柵欄,他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中年男人。
對方身上的深藍色舊雨衣還在往下滴水,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門兩側。
方既明沒有直接拉開鐵門,只是站在閘機內側,隔著柵欄遞出一道目光。
「我是宋佳的班主任方既明,你找誰?」
男人抬起臉,眼眶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球在路燈下發紅。
他從懷裡掏出磨損嚴重的身份證,貼在傳達室的窗玻璃上。
方既明認真核對身份證上的號碼與照片,確認這人正是失蹤了幾個月的宋何。
宋何渾身濕透,懷裡只護著一個透明塑料文件袋。
袋子裡面裝著一部舊手機,幾頁發黃的戶口材料,還有一份摺疊過很多次的白紙合同。
「方老師,求求你讓我見見佳佳吧!」
宋何聲音發啞,雙手抓著鐵欄杆,身子前傾著想要往裡面擠。
「我已經給轄區派出所打過電話了,我準備去自首投案!」
「但我就想在被警車帶走之前,當面跟孩子說幾句真話!」
方既明站在原地沒有挪步,也沒有伸手去替他推開那道鐵柵欄。
「宋佳剛剛考完最後一門,現在不在學校。」
宋何一聽就急了,腳底下的舊皮鞋在泥水裡踩出啪嗒啪嗒的水聲。
「那麻煩你給她打個電話,或者把她現在的住址告訴我,我跑過去看她一眼就行!」
方既明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直。
「宋先生,你失蹤扔下一堆爛帳的時候沒問過她,現在回來也別指望別人替她點頭。」
校門口的大路上開過來一輛警車,紅藍警燈在雨霧裡閃爍。
督導室的楚冰和兩名轄區警員推門下車,快步走到了校門閘機旁。
帶隊的李警官出示了工作證件,示意宋何退後半步。
「宋何,我們在系統里查到了你的投案登記記錄,你涉及地下賭博和涉案人員線索隱瞞。」
李警官轉頭看向方既明,神情嚴肅地解釋了目前的程序規則。
「他確實是主動聯繫警方自首的,但在正式羈押前,法律沒有強制剝奪他見家屬的權利。」
「不過,學生是受害者也是未成年人,見還是不見,必須完全由宋佳本人自己來拿主意。」
楚冰手裡拿著公文包走過來,看了看宋何懷裡的文件袋。
「不能直接打電話催學生過來,這樣會形成臨時心理壓迫。」
方既明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登錄了十八班獨立運行的數據授權後台。
他沒有撥打宋佳的私人電話,而是在系統界面上生成了一條標準的見面對接表單。
表單上清清楚楚列出了三個獨立選項:拒絕見面,延後見面,在見證條件下見面。
方既明在選項最下方特意註明:無論選擇哪一項,均不會影響案件的司法審理。
宋佳的手機很快接收到了這條系統通知。
宋何蹲在傳達室的長椅邊緣,雙手合在一起搓著,不停地抬頭看牆上的掛鍾。
「方老師,佳佳這次高考考得順當嗎?」
「她從小數學就學得好,要是沒我這檔子破事,她肯定能考上市裡的好大學……」
方既明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站在桌子另一頭整理考務文件。
宋何有些尷尬地縮回手,又從懷裡掏出那疊戶口材料,推到方既明面前。
「方老師,這東西你替她拿著吧,以後她辦大學入學手續肯定能用得上!」
方既明連碰都沒碰那幾頁紙,轉頭看向旁邊的李警官。
「李警官,涉案嫌疑人隨身攜帶的所有物品,按規定應當由辦案機關統一登記封存。」
李警官立刻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把那疊戶口紙裝了進去。
方既明不會讓宋何借著這種所謂為女兒好的舉動,重新找回當父親的控制感。
十五分鐘後,校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的剎車聲。
宋佳穿著洗乾淨的整潔校服,背著發舊的書包從車上走下來。
她沒有像普通離別重逢那樣紅著眼撲過來,連一句爸都沒有喊出口。
宋佳徑直走進傳達室,走到楚冰身邊,拿起了那份列印出來的見面記錄單。
她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第三項警方和學校共同見證的括號里工整地打上對勾。
簽完名字以後,宋佳拉開靠近門邊的一把木頭椅子,坐到了長桌的對面。
兩張椅子之間隔著兩米寬的木質桌面,楚冰和兩名警員分別站在兩側。
「你回南橋,到底想解決什麼事?」
宋佳把書包放在膝蓋上,目光看著宋何那張滿是泥漬的臉。
宋何低著頭,從兜里掏出那份摺疊了多次的合同,慢慢推過桌面中線。
「佳佳,前陣子有個掛著省城招牌的教育諮詢公司,托人在老家鎮上找到我。」
「他們當場給了我兩萬塊定金,說只要我以監護人身份簽字,就能幫咱們家做宣傳。」
「我簽完字拿到尾款通知才看明白,他們要在高考出分那天帶記者堵在校門口直播拍攝!」
楚冰拿過那份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的蓋章處,指尖在紅印邊緣按了一下。
「這家公司的註冊編號,跟前幾天在網上下載喬清禾助教協議的那個網站是同一個母體。」
合同的補充附件里,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宣傳標題備選方案:嗜賭父親與逆襲考生,地下賭場裡的十九中絕密營救,奇蹟班背後的污點真相。
對方根本不是為了幫扶貧困學生,而是想把未成年人的傷疤撕開來博取眼球流量。
宋佳看著那些印在白紙上的標題,臉上沒有露出驚慌,也沒有伸手去撕合同。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宋何的眼睛上,問出了那個在心裡藏了幾個月的問題。
「當初在撞球廳,那些放高利貸的打手是怎麼找到我的?」
宋何的肩膀縮了一下,頭埋得更低,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那天,他們把我堵在出租屋裡,說拿不到錢就要打斷我的腿。」
「我實在嚇瘋了,為了能從後窗跑掉,就把你上學的路線和放學時間全告訴了他們……」
屋子裡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李警官手裡的記錄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宋佳的手平穩地放在膝蓋上,指甲沒有陷進肉里,呼吸也沒有任何錯亂。
「我知道了。」
宋佳把桌面上的筆放回筆筒,慢慢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宋何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望著宋佳,啞著嗓子說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佳佳,我明天一早就去辦手續投案,你能不能替我寫一張家屬諒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