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一個氣勢和道德都在制高點，尤其還是個掌管你晚飯是什麼的巫師是極不明智的。
哈利波特勇敢地站出來：「我們剛才是在討論魔法理論。」
「魔法理論。」盧平重複。
「《標準咒語：四級》，關於召喚咒『有效競爭』理論說明和實踐部分。」斯塔林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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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一定實踐了很多。」
盧平看著地上散落一地的蘋果，好心地說：「正好我要做一道烤蘋果派，這些我拿進去用了。在我出來前——」
他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旁邊的斯塔林：「先進行理論學習，別再給食堂增加食材了好嗎？」
「好的！」
「汪！」
「不包括你，小天狼星。」
黑狗鬱悶地回到廚房，召喚來的蘋果有了合理的去處，客廳里又只剩下兩個人。哈利坐在另一張沙發的側面，隔著安全距離說：「現在是理論學習時間，斯塔林。你該告訴我什麼是魔法的『有效競爭』了。」
沙發里的人長長嘆了一口氣：「最高層有一個私人書房，你該去那裡吸收知識，必要的時候給你的腦袋除塵。」
「我還沒去過最高層。」哈利說。他知道小天狼星的舊臥室在樓上，但現在小天狼星習慣趴在他腿旁邊的被子上睡著。「既然你知道答案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呢，還是說你只是個實踐的天才又對自己的魔法很自信？」
斯塔林皺眉，誠懇地說：「我懷疑你已經忘了不勞而獲的定義，哈利波特。」
隨著年歲增長，那個男孩的臉皮也和身高一起往上躥了。
「是啊，斯塔林。原本我是該和你交換點兒利益換取知識，但你也說了這套遊戲本質是『打發時間』，既然我們是同樣的無聊，為什麼不用這段無聊的時間做交換呢？你都無聊得睡著了。」
讓人驚嘆啊，薩拉查·斯萊特林。短短半個學期的相處，這個標準的格蘭芬多已經能模仿幾片蛇鱗，學會蠱惑夏娃的那套而不是直接伸出爪子摘蘋果。他不討厭油嘴滑舌，譏諷的是貪得無厭。
斯塔林在沙發里變換體位，撫摸貓下巴那樣地勾著貓頭鷹的鳥喙，一旦他擺出認真的姿態哈利也不由得前傾身體，眼睛注視著斯塔林。他做出了上個動作——抬手——《標準咒語：四級》憑空出現在他手中，目的不是炫耀已經嫻熟的無聲召喚咒，也不是把它朝哈利波特扔過去。
書頂部有一層薄灰，扣扣手指就能把它們清理乾淨，保存完好但能看出經常被人翻閱，它的主人一定很愛惜它。這些都是哈利能表面觀察到的。
「我猜這是你提到的私人書房裡的書。」
「還有什麼？」斯塔林問。
他們的遊戲經常包含猜測和提問，分別和魁地奇球場的投球手和守門員一樣圍繞著球環琢磨如何找到對方破綻進球和防守。
哈利往前坐了兩步更靠近觀察，試探地伸手。斯塔林沒有反對他拿走書，於是他接過魔法書，吹掉上面的灰塵後攤開，翻到了「召喚咒」那一章節：
「飛來咒用於召喚某個無生命物體，不管此物是否在施法者的視線以內。只要施法者在腦海中清晰地想像出這個物體，那麼不管離得再遠，它都會飛向本人……在試圖召喚某個物體時，施咒者的腦中必須集中意念、清晰地想像出這個物體。」
在召喚書籍的過程中斯塔林無疑掌握了「特定召喚」和「特定範圍」，換而言之他的魔力成為了他手腳和視線的延伸，為他捕獲了他頭腦里的東西。魔法——夢想成真，哈利感到一陣激動，發出最初打開霍格沃茨大門時見到魔法星空的那聲驚嘆。現在他已經不會因為杯子自己變滿、東西突然消失大驚小怪了，魔法仍能一次又一次打動他。
「書本上說的是對的，但現實不總是如此。」斯塔林說。
「如果是我召喚這本書，我不會成功。」哈利憑直覺說出來。
斯塔林點頭，他靠近書本翻到扉頁，揭曉答案。仍舊光滑的羊皮紙上用黑墨水寫著端著的三個字母，象徵這本書屬於名叫R.A.B的人。
「這就是『有效競爭』……你的魔法搶奪了這本書，從它的原主人那裡。」
「並不準確。」
斯塔林又從哈利手中拿回那本書，將它放到桌子上。不知為何那本書上失去了魔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書脊和失去氫氣的氣球一樣乾癟，羊皮紙泛黃，瀰漫菌斑，老舊的灰塵味從中散發出來，寫著R.A.B也淡成一條模糊的水痕。
「它怎麼了？！」哈利驚訝地喊，而斯塔林表情平淡。
「我不是從它主人的魔法中將它奪過來，而是與布萊克老宅的保護魔法競爭獲勝得到它。書本的原主人死了，死前再怎樣妥善保管時間也會風化這些書籍，而這棟建築在自發地維護這本書。現在它的保護消失了，它變成了這樣。」
它的原主人死了……它變成了這樣。
看著枯萎的書籍，哈利感到悲傷也感到不解。
「你能去搶鄧布利多手上的書嗎，哈利波特？就算我給你詳細的數據再給你規劃好飛行路線，你能把它召喚過來嗎？」
「這怎麼可能呢！」哈利說。
去拿一本被鄧布利多的魔法掌控的書和去拔老校長的鬍子沒什麼區別，鄧布利多難道會對你藹笑地點頭、誇你勇敢嗎？
「有效競爭——有效，哈利波特。魔法做不到自不量力的事情，就算你是五十年前的湯姆·里德爾也不行，為什麼呢？因為他和你一樣畏懼阿不思·鄧布利多啊，他只敢在鄧布利多死後做小動作，前提是鄧布利多真的死了。」斯塔林一面譏笑地說，一面逗了逗貓頭鷹。
「也因為魔法會在釋放者死後減弱。」哈利想像不到鄧布利多會死去，他想的還是那失去主人的書。
「難道我搶不過蘋果真是因為你的魔法比我更厲害嗎？」
「嗯哼。」某人囂張地上調語調。
在這場蘋果的魔法拔河中斯塔林贏得比賽，哈利沮喪極了，兩根眉毛都要憂鬱地嘆氣，可他越看斯塔林越覺得他的笑容遠不止得意。
他還在得意什麼呢？事實真如此嗎？從力量上戰勝對手從來不是斯塔林喜歡的作風，哈利猜想他一定隱瞞了某個關鍵。棋子在戰局中央跳來跳去的時候，他時候已經調換了國王和戰車的位置將真相藏在後方了呢？
特定的召喚對象，召喚的適用範圍，和對手的有效競爭……思緒繞過書籍上一行行文字，回到最初那個命題，那個猜想——
「如果有一顆只有我們知道的蘋果樹……不，不對！我根本不知道這棵樹，只有你知道，我究竟在和你討論什麼呢！」
斯塔林開懷地拍手叫好：「你終於從泥潭裡爬出來了，我差點愧疚剛才砸你腦袋太用力了。」
「你根本沒砸到！」哈利氣鼓鼓地說。
小天狼星是對的，這是作弊！斯塔林買通了裁判，裁判是斯內普，哨子一吹金蘋果飛賊就直奔他而去，可憐哈利還追在後面祈求那顆蘋果回心轉意。
「這下你高興了。有個傻子逗你玩也不無聊了，是不？」
「那麼是誰先來打擾我的呢？」
斯塔林一點不留情面，讓人很想召喚個東西飛他臉上。可這傢伙就算是看人獨自生悶氣也會笑出聲來的惡劣之徒，哈利只能安慰自己學到了不少東西：「等著吧，斯塔林。下次我會用你的知識回報你。」
「別再逗我笑了，哈利波特。魔法是和你約定了三七分嗎，我七你三？它可從沒開口說過自己屬於誰。瞧啊，大家都想做夢，憑什麼你一個人占據美夢呢。」
「這又是什麼啞謎？」
巫師用帶著回憶的淡笑說：「是魔法選擇巫師。」
五十年前奧利凡德在魔杖店說過類似的話，主語是魔杖。起初斯塔林和其他年幼的小巫師一樣不甚在意，對他來說沒什麼是得不到的。即使他年紀尚輕，心智和高傲上已遠超同齡人，而且極度自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就是這樣信心十足的斯塔林第一次栽了跟頭，居然在魔杖上。在嘗試了幾十根或者上百根魔杖後，他的不耐煩徹底變成惱怒，奧利凡德搶在他掰斷破棍子前收回魔杖。
「是魔杖選擇巫師，孩子。你和我上個見到的男孩簡直是極端的反面，幾乎所有魔杖都喜歡他，他最終選擇了一根鳳凰羽毛的。」
「哼，我不用魔杖也能施法。」
為了證明自己的天賦，小巫師伸手召來一根最近的魔杖，很快他就被迫鬆手將那根燙手的魔杖甩到地上。
「它們都是炸彈嗎，和麻瓜的槍桿一樣？」
「我不清楚麻瓜的東西，但我清楚它們在抗拒你。」
「可笑極了。」
在他忍不住要離開這家討人厭的魔杖店時，奧利凡德讓他嘗試了最後幾根魔杖，總算有一根給了他回應。那感覺無疑是這跟槭木魔杖傲慢地伸手，給他一個展示吻手禮的寶貴機會。斯塔林敷衍地抓住魔杖甩了甩，召喚出兩隻旋轉的蒼蠅。
「有趣極了。」
「這是根特殊的魔杖。要對自己真誠，魔杖才能對你忠心。」
「你一定對所有人都這麼說。」
奧利凡德不否認，真理和哲言一樣百說不厭，後面發生的事情也證明了這點。
偶爾——在不得不忍受無聊的那段時間——困在畫像框裡無法動彈的時候，斯塔林回憶起自己曾擁有過的東西：家人、親情、友誼、魔杖還有懵懂的情愫……無一例外它們存在的都很短暫，和這漫長的時光相比簡直化作一把鈍刀在折磨他自己。
那些幽靈是怎麼沒被時間折磨瘋的？它們靠著執念活下去，在永無止境的寒冷中打顫。那麼他呢，他又該怎樣？
他費盡心思地想著，是什麼還沒有被他拋棄也沒放棄他的——
魔法。
是魔法還在維繫著他的生命。啞炮畫像製作師埃弗里克終其一生都沒了解過魔法，但他能用那雙普通的手繪製出栩栩如生都仿製品，他創造的畫像經歷數十年也不會褪色，就算在他死後他畫像里的人還能微笑和生氣。從他那裡傳承的技巧沒那麼熟練，細節也不夠完善，五十年的時間也已平穩地走完。
所以魔法到底屬於誰呢？
生活在魔法界的巫師從沒懷疑過這個問題的答案，和當年的斯塔林一樣，提出這個問題都會顯得大逆不道。
然而，哈利波特，這個生活在五十年後的和他一樣幾乎在沒有魔法的世界中度過童年的男孩會思考。他從不覺得自己該被魔法寵愛，相反是他在聖誕襪子裡抽中特別禮物那樣一眨眼就變成了巫師。
「真的是魔法選擇了巫師？」哈利好奇地問，然而斯塔林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不知道。」
屬於巫師還是非巫師，恐怕只有魔法自己知道。
理論上在施法者死後魔法會逐漸消弱最終消失，魔法保持的鮮花會枯萎，變形咒也是。
「因為事實不總是如此……」
大難不死的男孩仍在被母親的魔法保護著，布萊克老宅延續了書籍主人的呵護。他們的身體都已經空虛，靈魂早已遠渡，魔法卻沒有遺忘他們，沿著他們釋放過的魔力痕跡繼續向前。
在他們的魔法徹底消失之前，他們又被記住了。
斯塔林重新捧起那本失去魔法保護而被風化的咒語書，黯淡的文字和羊皮紙在他手中煥發生機，寫著R.A.B的墨水字跡從歷史中浮出來，變得和十幾年前一樣清晰端正。
「你知道嗎，哈利波特？我和你一樣並不知道那顆蘋果樹。五十多年前我在家門口栽種下一棵蘋果樹，當時它還是個小樹杈，第一年春天就被路過的馴鹿啃掉了，從那之後我再也沒種過樹。」
「那你是怎麼……」
斯塔林抬頭，熟悉的語氣里包裹了不熟悉的感受。
「我想是別人種的吧。我不知道它在哪，也不知道它在五十年裡經歷了什麼，覆蓋了多少積雪又發芽開花了幾次。只是在我想像一顆蘋果樹的時候魔法告訴我:『斯塔林，那裡有一顆給你的樹。』我什麼也沒有做。」
哈利啞然，他看見斯塔林將一枚新的蘋果——帶著嫩葉的青澀果子放在書頁上，臉上帶著從沒見過的微笑。
「我不討厭魔法，我也不完全懂得它。魔法比巫師存在的時間更長，或許它完全在憑藉自己的喜好做事選擇了部分人類當『巫師』，和他們一起玩遊戲。至於剩下的人，魔法也沒拒絕他們不是嗎？」
如果麻瓜和啞炮真的是被魔法拒絕的人，斯塔林想，他們應該完全免疫魔法不會被擊暈也不會失憶才對。而在他眼睛裡，巫師和麻瓜的區別和有沒有魔法的照片一樣——穩定和不穩定的靈魂，是色彩，沒有一個比一個更鮮艷的說法。
哈利怔怔地問：「魔法也要自己的想法，它們……是活著的嗎？」
斯塔林恢復了淡然的語氣：「或許純粹魔法生物是，但存在我們身體中的魔力和我們的魔杖不是。它們很像生命，實際上你感受的是靈魂與魔法的契合，它們是因你而變化的。」
「你說得太深奧了。」
「大可不必用文字去理解我說的話，哈利波特。學習魔法的第一步是隨便亂揮魔杖，無論你蹦出的是火花還是蛤蟆，這都是施法。」
哈利忍不住發笑：「原來你也是個不管不顧的實踐派，斯塔林！」
斯塔林皺眉：「我的理論可沒你那麼貧瘠。難以置信你居然還在學習粗淺的知識，連真正的書都沒看過幾本。」
哈利一下子窘迫起來：「那是因為我每天要去上課，每周末魁地奇訓練……」
偶爾還有躥出來的伏地魔和蛇怪之類的干擾。
「嘖，魁地奇——無聊粗野的人類不規則運動、空中碰撞實驗、生骨靈批發場所、腦震盪程度競賽、裁判人身安全考核。」
捕捉到關鍵詞的小天狼星瞬間從廚房躥出來：「你說什麼呢黑巫師，我要向你發出決鬥！你必須向魁地奇誠懇地道歉，寫一千倍『魁地奇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運動』！」
「我不想收到動物保護協會的警告，布萊克先生。將你收留在這裡完全是我的寬容，這不意味著你可以將爪子踩在我的仁慈心上。」
「這麼說你對自己很自信了，」小天狼星擼了擼袖子（手臂上的毛），「詹姆•波特給我當決鬥助手的時候從沒機會上場，猜猜這些出風頭的事都是誰在干？給我等著，我馬上就把爪子踩你臉上！」
斯塔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不能再討厭這些走在路上都有一群人包圍起來的熱門人物了——很擋路。
他選擇釋放自己的包容，矜持地閉嘴，窩在沙發上薅貓頭鷹的耳朵毛，其他人只能疑惑地看著小天狼星排列組合長調的「嗷嗚——」和急促的短調子「汪汪汪！」——很吵鬧。
在小天狼星扯掉魔法寵物對講機之後，哈利只能通過他和斯塔林的對話胡亂猜測聊天主題，現在更是增加了語言障礙。好在他還是能看懂肢體語言的，每當小天狼星要亮出爪子撲過去或者威脅性地齜牙時，哈利都拍拍他肩膀安撫說：「算了算了，小天狼星。你跟他計較什麼？」
「放開我哈利，他侮辱了我的信仰！這是尊嚴的問題，尊嚴！」
斯塔林：只是笑著。
「還一直在挑釁！汪汪汪！」
持續不斷的叫聲使得盧平教授頻繁從廚房探出頭來，連他也搞不懂這一幕。他搖搖頭，放棄了讓小天狼星打下手的計劃。要相信生命自會找到出路，既然他們還克制著沒把互相掐死就算關係融洽。
一隻狗和一副畫像吵架的意義究竟何在？哦，或許魔法在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