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等到後半夜,陳東明帶著大黃來到海邊。
他身上披著一條破麻袋作為掩飾,安安靜靜躲在一邊。
大黃趴在他身邊,靜悄悄的,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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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大黃耳朵豎了起來,陳東明也似乎聽到了一些聲音。
不多時,灘涂上的一處陰影中,一道身影猛然鑽了出來。
那人看著十五六歲,瘦的好像個麻杆,但是他的動作卻是十分利落,三兩下就滑到了活水坑旁邊。
他沒有急著撈東西。
先蹲下看潮溝,又拿手指摸了摸排水口的泥,甚至還趴下聽水聲。
陳東明眯了眯眼。
偷東西還帶著偷手藝的。
那小子從腰間摸出一個破布兜,先撿蛤蜊,再摸青蟹,遇見小的還會丟回去,挑的全是肉厚能吃的,動作利索得不像頭一回來。
大黃終於忍不住,「嗖」地躥了出去。
「汪。」
那小子反應快得嚇人。
他幾乎沒有回頭,身子往旁邊一滾,抓起一把爛泥朝大黃眼前甩去,趁大黃閃躲的工夫,整個人順著排水溝滑了下去。
「還想跑。」
陳東明起身追趕。
那小子不往陸地上跑。
他知道陸地上跑不過狗,也跑不過陳東明,腳尖在溝壁上一蹬,像條泥鰍一樣扎進外圍深水裡。
「噗通」一聲。
水面合攏,只剩下一串小泡。
大黃衝到水邊急得打轉。
陳東明沒有下水。
夜裡的渾水看不清底,潮溝里有斷貝殼,有石茬,還有暗流,跟這種天生水性好的人下水較勁,純屬拿自己的短處撞人家的長處。
他蹲下看水泡的走向。
水泡沒有直往外海走,而是貼著右側礁根飄,說明那小子借著退潮的尾水往遠端拐去。
「走。」
陳東明拎起探海鉤,帶著大黃繞蘆葦盪往北跑。
那邊有塊半露的礁石,退潮時水會在後頭打旋,潛水潛得再久也得找地方換氣,除非這小子真能長出魚鰓。
大黃一路低跑,爪子踩在濕泥上沒什麼聲音。
陳東明趕到礁石後面,剛把身子藏好,就看見水面鼓起一點。
一顆腦袋鑽出來,大口吸氣,胸膛抽得像破風箱。
探海鉤冷不丁搭在了他脖子邊。
那小子僵住了。
大黃從另一側露頭,牙齒壓著低低的吼聲。
陳東明看清那張臉,眉頭一動。
「是你。」
那小子眼神又驚又狠,嘴唇凍得發青,卻還想往水裡縮。
「不要動,鉤尖不長眼。」
他停住了。
陳東明認得這張臉。
望海村大船翻在鬼見愁那天,別人大多嚇得在船上喊,只有這個瘦猴似的半大小子敢跳進暗流救人,當時他在浪里翻來翻去,水性好得讓陳東明都多看了兩眼。
「常水生。」
那小子眼神一閃。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望海村翻船那天,你救過人。」
常水生嘴角抽了一下,聲音發啞。
「救人沒有飯吃。」
這話一出來,陳東明手裡的探海鉤往回收了半寸。
「懷裡藏的什麼。」
常水生立刻把一隻手壓在胸口,像是護著命根子。
大黃往前挪了半步。
常水生咬著牙。
「你打死我也行,這個不能拿。」
「拿出來看看。」
「不給。」
陳東明看著他。
「我真想收拾你,剛才就把你按在水裡了,還會跟你磨嘴皮子。」
常水生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從破衣襟里摸出幾條乾癟的海馬,還有一把粗劣的小海貨,海馬被他用草葉裹著,護得比蛤蜊蟹子還緊。
「給我妹妹熬藥。」
他低下頭,聲音一下子小了。
「她咳嗽得很厲害,老郎中說海馬燉湯能補一補,我沒有錢買藥。」
陳東明沒有說話。
常水生以為他不信,急了。
「我偷了你的東西,我認,但是我沒有刨你的溝,也沒有拿大的,我就拿幾口吃的,我妹妹兩天沒吃正經東西了。」
「望海村不管你嗎?」
常水生眼裡一下子冒火。
「管什麼,我救人那天把船老大侄子先推上去,人家說我搶功,回去還挨了打,我娘沒了,爹早死了,家裡就我妹妹,誰會管。」
他越說越快,說到末尾又硬生生閉上嘴,像是怕自己把委屈露多了丟人。
陳東明心裡嘆了一聲。
這孩子偷東西不光是為了填肚子,還在偷學活水坑的水路,說明腦子靈活,手腳輕快,能忍耐,敢下渾水,這樣的水性苗子,望海村放著不用,真是瞎了眼。
「你偷了幾回了。」
「兩回。」
「說實話。」
「三回。」
陳東明看著他。
常水生咬著牙。
「四回,就四回。」
「第一次就被大黃聞見了,不過它沒摸准路。」
大黃像聽懂自己被點名,低低地哼了一聲。
常水生偷偷看了大黃一眼。
「這狗厲害,但是我從水裡走,它追不上。」
「所以你今晚被我堵在這兒。」
常水生臉一紅,嘴硬不起來了。
陳東明將探海鉤收了回來,同時把那條海馬遞還給了常水生。
「你把這個東西拿好,」陳東明開口說道。
聽到這話,常水生一下子愣住了。
「你不打算把俺抓到大隊部去嗎?」常水生帶著疑惑問道。
「抓你去大隊部做什麼?難道是想讓張爺爺把你打一頓,接著再把你趕回望海村,讓你的妹妹繼續餓著肚子嗎?」陳東明反問道。
常水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原本眼神中帶著的那股狠勁,此刻消散了一些。
「那你究竟想怎樣?」
「你的水性確實很好,但是偷偷摸摸地學,是學不全的,而且還很容易把自己的性命給搭進去,」陳東明說道。
說完,陳東明便轉身朝著活水坑的方向走去。
常水生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大黃轉過頭,盯著常水生,那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讓他跟上去。
到了活水坑邊,陳東明伸手從水裡撈出兩隻青蟹,又挑選了幾隻肥大的蛤蜊,扔到了常水生的腳邊。
「你把這些帶回去,給你的妹妹補補身子。」
常水生站在濕泥之中,整個人都像是傻了一樣。
「你……」他想說些什麼,卻又只吐出一個字。
「別老是『你、你』的,偷東西確實是該挨揍的,不過你沒有破壞水路,還知道留下小的,所以我給你一次機會。」陳東明打斷了他。
陳東明看著常水生,繼續說道:
「如果你想學趕海真正的本事,想要吃飽飯,那麼明天這個時候,就光明正大地到這裡來找我。」
常水生低下頭,看了看腳邊的青蟹,接著又看了看陳東明。
「俺可是望海村的人,」
「我知道你是望海村的人。」
「望海村和蛤蜊灣在前陣子可是鬧過矛盾的。」
「那都是大人們之間的帳,不應該讓一個孩子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聽了這話,常水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趕緊低下頭,將青蟹和蛤蜊塞進那個破布兜里,又把海馬貼身藏好。
「俺要是來的話,你真的會教俺嗎?」常水生問道。
「只要你敢好好學,我就敢教你,」陳東明回答。
常水生沒有再說什麼。
他背著破布兜,朝著蘆葦盪里走去,走出去十幾步之後,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月光灑落在他那瘦得格外突出的肩骨上,就像是一根快要折斷卻又沒有斷的細竹。
陳東明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這小子要是真的來了,咱們在海上的幫手,就有著落了。」
大黃甩了甩尾巴,鼻子朝著常水生離開的方向聞了聞。
遠處的潮水慢慢退了下去,活水坑裡又響起了輕輕的冒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