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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該拼命的時候就不要裝瞎

2026-06-02 12:18:32 作者: 靦腆的小豬
  當第一滴帶著涼意的雨水落到臉上的時候,陳東明並沒有停下他前進的腳步。

  他緊緊握著鐵鍬,朝著村子的東邊快速跑去。

  跟在他身後的是陳大山,肩上扛著兩根粗壯的木樁。

  而李鐵柱則雙手抱著麻繩和破舊的草袋子,跑動的過程中胸口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村子大隊部門口前方,此刻已經呈現出一片混亂的景象。

  那口破舊的銅鐘一旦被敲響,村裡的每一戶人家便都打開了自家的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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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身上披著褂子就急忙出來了,有的人手中還端著吃了一半的飯碗,甚至還有人一邊繫著褲帶一邊嘴裡罵罵咧咧地走出來。

  有村民開口問道:「張叔,這天氣好好的,為什麼要敲響銅鐘。」

  另一個村民也抱怨著:「我家的鍋里還燉著菜,就算是要防備春汛,也不應該挑選大家吃飯的時間吧。」

  還有人疑惑地說:「這雨才剛剛掉下來一滴,怎麼就要上堤壩了。」

  張守義站在那棵老榆樹的下面,手裡依然提著那根用來敲鐘的鐵棍,他的臉色緊繃著,如同一塊堅硬的老石頭。

  「大家都不要吵了,村裡的青壯年都帶上鐵鍬和籮筐,到村子東邊的堤壩上去打木樁、裝沙袋。」

  「婦女們把家裡的糧食和被褥都搬到地勢高的地方,年老體弱的人和孩子們先到祠堂那邊去待著。」

  張守義的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就像炸開了鍋一樣,議論紛紛。

  王二混歪著脖子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那瘦瘦的臉上帶著一副讓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

  「村長,我怎麼聽著好像是陳家的那個小子隨便說了一句話,你就把全村的人都支使得團團轉?修建堤壩又沒有工分,還會耽誤明天地里的農活,這損失誰來給我算啊。」

  旁邊幾個原本就羨慕嫉妒陳家的人也跟著小聲地嘀咕起來。

  「就是啊,陳東明這一陣子出風頭已經出習慣了吧。」


  「賣魚賺了一些錢,就想要來管大隊裡的事情了。」

  「要是真的不下大雨,我們今天白白折騰一整天,累得腰都快要斷了,那多不值啊。」

  陳大山聽到這些話,氣得臉色發青,剛想要往前走過去跟他們理論,陳東明伸出手攔住了他。

  在這種時候跟別人生氣、爭論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村裡的人心眼兒並沒有壞到無法挽救的地步,大多數人都是因為太窮了,窮怕了。

  飯碗裡哪怕是少了一口飯都會心疼大半夜,讓他們丟下手中正在乾的活,去做沒有工分的苦力活,僅僅依靠幾句關於天氣的話是無法嚇唬住他們的。

  陳東明將手中的鐵鍬往地上用力一插。

  「王二混,你是害怕白幹活沒有報酬,對吧。」

  王二混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說道:

  「我說的難道不對嗎?大傢伙兒都是要吃飯過日子的。」

  「好,那我給你們飯吃。」

  陳東明轉過頭朝著李鐵柱招了招手。

  李鐵柱立刻將背上的背簍卸了下來,只聽嘩一聲,幾摞用油紙包裹著的錢票被擺放在了大隊部門口的長凳上。

  旁邊還有陳家積攢下來的兩小袋白面、一小桶煤油、十盒火柴,粗鹽和紗布也都一併拿了出來,展示在眾人面前。

  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沒有了之前的嘈雜聲。

  裝白面的袋子扎口沒有封嚴實,雪白的麵粉從麻袋的縫隙里漏出來一點,掉落在黑漆漆的長凳上,顯得十分亮眼,甚至有些刺眼。

  有一個小孩看到白面,饞得吞咽了一口唾沫,卻被他的娘一把捂住了嘴巴。

  陳東明看著眼前的眾人,開口說道:

  「今天上堤壩幹活的人,晚上就能吃上白面饅頭,可以敞開肚皮隨便吃,而且不會動用大隊裡的一粒糧食。」

  「如果三天之內不下大雨,今天耽誤的這一天工,我陳東明會按照壯勞力的工分折算成錢補給你們。」

  王二混聽到這話,眼睛都瞪直了。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錢就在這裡,面也在這裡,讓會計記帳,張爺爺來做擔保,我是不會耍賴的。」

  會計抱著帳本愣了很長時間,手都在微微發抖。

  在這年頭,誰敢說讓大家白面管飽啊。

  別說一頓飯了,半個白面饅頭都能讓孩子們念叨十天半個月。

  李老根從人群的後面擠了出來,臉上那種倔強的神情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是眼神已經發生了變化。

  「東明,你這些錢可都是拿命換回來的,真的要這樣全部砸進去嗎。」

  「李叔,錢沒有了還可以再掙,但是如果堤壩垮了,口糧田就會沒有了,咱們全村人明年吃什麼。」

  陳東明伸手指向村子的東邊。

  「你們不相信我沒有關係,但是你們要相信糧食,相信白面,相信自家的孩子明年鍋里有沒有粥喝。」

  這番話一說出口,好多人的臉都僵住了。

  剛才還在罵罵咧咧的漢子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穿著的破布鞋,又看了看自家院門口探頭探腦的孩子,嘴裡那些抱怨的話頓時就卡在了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張守義突然把身上的褂子扯了下來,露出了瘦而結實的胸膛。

  老頭子的身上有幾道舊傷疤,深淺不一樣,就像是老樹皮上裂開的溝壑。

  人群再次安靜下來,沒有一點聲音。

  張守義抄起手中的鐵棍,狠狠地敲在了那口破銅鐘上。

  當。

  鐘聲響起,震得榆樹上的葉子都抖了一下。

  「當年我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靠的就是一句話:該拼命的時候就不要裝瞎。」

  他喘了一口氣,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陳東明拿自家的錢和糧食替全村人擔著這個風險,我張守義就拿我這身老骨頭替他擔著,誰要是還想磨洋工,先過來問問我這幾道傷疤答不答應。」

  王二混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再也不敢吭聲了。

  他旁邊的一個後生還想小聲嘀咕些什麼,卻被他娘隔著人群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給我閉嘴吧,有白面饅頭吃還堵不住你的嘴嗎。」

  那個後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低下頭朝著家裡跑去。

  陳大山第一個扛起了木樁。

  「我們家先上堤壩。」

  李鐵柱把麻繩往肩膀上一搭。

  「哥,我跟你一起去。」

  李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身朝著自家的小子大聲吼道。

  「還愣在那裡幹什麼,趕緊去拿鐵鍬,難道等著白面饅頭自己滾到你嘴裡嗎。」

  這一嗓子就像是一把火丟進了乾柴堆里,瞬間點燃了大家的熱情。

  各家的漢子們終於行動起來了,有人回家去拿鐵鍬,有人拖出破舊的麻袋,有人把門板卸下來當作抬沙袋的板子。

  婦女們也不再站在一旁看熱鬧,嘴裡罵著自家男人腿慢,手裡卻飛快地收拾著糧食袋子和被褥。

  村子東邊的堤壩上很快就亮起了火把。

  陳東明站在堤身的最高處,先是讓人把舊的裂縫用濕泥拍嚴實,然後按照低洼的地方打木樁,用草袋子裝土,在外面壓上石頭,靠近水邊的那邊用門板擋上一層,防止浪頭一衝就把土給衝散了。

  「木樁不要豎得太直,要往裡傾斜一些,這樣水衝過來的時候才能有勁兒頂住。」

  「麻袋不要裝得太滿,裝七分滿就可以了,太滿了就會太硬,塞不進裂縫裡。」

  「婦女和孩子們不要靠近堤壩邊上,糧食要往祠堂那邊搬,先搬口糧,再搬被褥。」

  他的嗓子喊得都有些沙啞了,但是手裡的鐵鍬卻一直沒有停過。

  有些人一開始幹活還偷奸耍滑,但是看到陳東明這個出錢的人都在泥水裡拼命地刨土,臉上都覺得掛不住,也咬牙跟著賣力地幹了起來。

  會計抱著帳本跟在陳東明的身後,一邊躲閃著雨點,一邊把誰扛了幾趟土、誰打了幾根樁都一一記錄下來。

  「東明,這帳該怎麼記啊。」

  「按照大隊防汛工來記,今天先不談論工分的事情,等雨過去之後再算清楚。」

  「要是真的沒有下雨。」

  陳東明把一袋濕土拍進裂縫裡,說道:

  「那錢就從我家出,保證誰幹了活誰就不會白干。」

  會計聽完之後,抬頭看了陳東明一眼,忽然把帳本抱得更緊了。

  「好,我給你記明白,誰也別想多占便宜,誰也別想少拿酬勞。」

  張守義在旁邊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臉上的皺紋動了動。

  村里很多年沒有見過一個半大的小子敢把全村人的怨氣和吃飯的問題都攬到自己肩上了,會計越想越覺得不敢糊弄,筆尖在紙上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從大家開始忙碌起來一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沒有再下大,只是零星地掉落幾滴,天氣悶熱得讓人心裡發堵。

  王二混裝了半夜的沙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嘴裡又忍不住開始犯欠。

  「這要是白白忙活一場,我明天真得躺到炕上去起不來了。」

  陳東明把一個白面饅頭塞到了他的手裡。

  「吃吧,吃完了接著干,要是真的白忙活了,我給你賠錢。」

  王二混捧著熱乎乎的饅頭,眼圈莫名其妙地紅了一下,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的娘啊,真香啊。」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但是笑聲很快就被更沉重的悶雷聲給壓下去了。

  在天徹底暗下來之前,一陣風忽然從山口鑽了出來。

  陳東明猛地抬起頭。

  西北方的天際盡頭,一層黑色的雲彩貼著山脊壓了下來,厚得讓人感覺很沉重,雲彩的邊緣還翻滾著灰白色的亮光。

  剛才還在咬饅頭的王二混手一抖,半塊饅頭掉進了泥里。

  沒有人笑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黑雲正在吞噬著天邊最後一點慘澹的白光,朝著蛤蜊灣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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