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鰍蹦跳著爬上岸之後,整個上午,陳東明都沒有選擇離開村子半步。
他首先到蘆葦溝那邊去查看活水坑的情況,坑裡的小黃花依舊存活,梭魚緊貼著溝底遊動,蛤蜊則埋在泥土裡頭吐著細小的泡沫。
乍一看上去似乎沒什麼異常,但潮水比昨天要渾濁一些,水面上還覆蓋著一層灰色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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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柱蹲在旁邊,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哥,真的要把它們全部撈上來嗎。」
「先把那些價值高的撈上來,例如海參、梭魚、個頭大的蝦爬子,能夠送到供銷社的,今天就趕緊送過去,剩下的蛤蜊留一部分,不要把坑給完全塞滿了。」
陳東明將竹片門提起來檢查了一番。
「這個坑雖然能夠養活這些東西,但是它擋不住大風和大雨,一旦潮水漲起來,泥沙灌進來,我們這幾天的功夫就全都白費了。」
陳大山聽到說起大風大雨,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天氣晴朗成這樣,根本不像要下雨的樣子。」
天空確實非常晴朗。
太陽掛在頭頂,呈現出一種白慘慘的顏色,沒有什麼熱乎的感覺,卻照得人心裡特別煩躁。
蘆葦的葉子一動也不動,海面也看不見亮閃閃的波紋,就好像一張灰色的布鋪到了遠處的天邊。
陳東明彎下腰抓起一把泥,泥里散發著一股發悶的腥氣。
「爹,晴天太過穩定,其實這也是不對勁的。」
陳大山並非沒有經驗的漁民,他聽兒子這麼一說,臉色也變得沉了下來。
「那就開始撈吧,我去叫老根和會計過來。」
大隊的副業點才剛剛建立起來,帳目是絕對不能混亂的。
張守義很快就趕到了,手裡拿著菸袋,後面跟著會計和李老根。
老村長看到陳東明正在清點貨物,沒有著急詢問,先讓會計把本子攤開。
「東明,你說該怎麼辦。」
「張爺爺,今天把能夠賣的活貨全部都送到供銷社去,換錢票不著急,先換一些實用的東西,比如油布、煤油、火柴、鹽、粗糧,有紅藥水和紗布也順便要一點。」
張守義眼皮跳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你這是在防備什麼。」
「防備大雨,同時也防備潮水。」
陳東明壓低了自己的聲音。
「泥鰍上岸,螞蟻往高處搬家,燕子低飛,井水今早也有些發渾,單獨看其中一樣不算什麼,但是把它們湊到一塊兒,就不能假裝沒看見,必須得做一些準備了。」
李老根小聲嘀咕著。
「春天裡下一場雨是很正常的事情,用得著這麼折騰嗎。」
陳東明看向村子東邊那片低洼的地方。
「正常的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山上的水流下來,同時海潮又頂回來,中間再遇上大風,我們村子的堤壩多少年沒有好好修補過了,李叔,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李老根動了動嘴巴,沒有進行反駁。
那道土堤保護著村子東邊的口糧田,往年都只是進行小修小補,真要是遇上大水,誰的心裡都沒有底。
張守義抽了兩口煙,忽然把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
「先按照東明說的辦,把貨撈出來,把車套上,我去大隊部開張條子。」
有老村長點頭同意,大家的動作立刻加快了起來。
李鐵柱下到坑裡撈海參,陳大山負責分魚,李老根帶著人搬筐,會計在旁邊一筆一筆地記著帳,誰下了水,誰挑了擔子,誰推了車,全都寫得非常清楚。
陳東明沒有搶著去幹活,他盯著水的顏色和潮溝,時不時調整一下竹片門,儘量不讓泥水倒灌進坑裡面。
半個上午的時候,第一車活貨被送走了。
馬長順看到蛤蜊灣的人來得這麼著急,剛開始還笑著說:
「你們這是擔心我供銷社跑了嗎?」
等聽陳東明把原因說完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這幾天公社那邊也很悶熱,倉庫牆根都返潮了,昨晚老鼠還往房樑上竄,我還以為是倉庫里的糧食味兒把它們招來的。」
「馬乾事,活貨你按照價格收,能夠給現成的東西就給現成的東西,要那些能擋雨、能救急的。」
馬長順立刻叫人盤點倉庫。
油布不多,先勻了兩塊,煤油一小桶,火柴十盒,粗鹽二十斤,又拿出幾包紗布,兩瓶紅藥水,幾根蠟燭,還有幾斤壓倉的高粱面。
「糧食我沒有辦法私自多給,得走公社的手續,這些先按照副業點獎勵和收購置換記帳,回頭再補單子。」
陳東明對這個決定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規矩該怎麼走就怎麼走,票據留清楚就行了。」
回村的路上,陳大山推著車,輪子壓在土路上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響。
趙月梅在村口等著他們,一看車上沒有見到布料和吃食,只看到油布和煤油,心裏面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泛了上來。
「東明,真的會有大雨嗎?」
「娘,先按照有雨的情況做好準備吧。」
陳東明把東西卸進堂屋。
「紅霞,你把課本和票據用油紙包好,放到炕櫃的上層,小冬,跟鐵柱去抱乾柴,不要堆在院子裡,堆到棚子最裡面,大黃不要讓它到處亂跑。」
陳小冬馬上答應了一聲。
趙月梅也不再多問,轉身就去缸里舀水。
「我把水缸挑滿,再把鹹魚掛高一點,」陳大山說。
「我去井邊看看情況。」
「爹,井口周圍墊上土,不要讓髒水倒灌進去,再把水桶都灌滿。」
陳東明說完,又把家裡的糧袋一個個搬了出來。
白面、高粱面、苞米麵、海參干、魚乾、粗鹽,全都用舊布包好,外面再裹上油紙,放到炕櫃和房梁的吊籃上。
趙月梅一邊看著這些糧食忙碌著,心裡一邊有些心疼。
「這要是真的來水了,咱們養的雞娃該怎麼辦啊。」
「把雞籮筐吊到房樑上,底下墊上乾草,夜裡不要放在地上。」
紅霞抱著小雞籮筐,臉上蒼白了一些,看起來有些害怕。
「大哥,學校那邊會不會也進水啊。」
「公社小學的地勢高一些,暫時沒有事,真要是下起來了,咱們先不去上課。」
紅霞點了點頭,把課本包得更緊了。
這一個下午,陳家就像上了發條一樣忙碌著。
趙月梅把乾菜、鹹魚、針線、藥油分成小包,陳大山把院牆的薄弱處又壓上了石頭。
李鐵柱來回挑柴,背上的汗把褂子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跡,陳小冬跟在後頭抱碎柴,累得直喘氣也沒有喊停。
大黃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趴在門口,耳朵一直朝外轉動著,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傍晚的時候,天邊終於升起了雲。
雲不算高,黑壓壓地從海面那邊推過來,風卻還是沒有起來,整個村子安靜得有些奇怪,就連平日裡吵人的麻雀都沒了聲音,讓人心裡覺得有些發毛。
張守義來到陳家門口的時候,臉色比上午更加陰沉了。
陳東明把最後一袋糧食吊上房梁,從凳子上跳了下來。
「張爺爺,得上堤了。」
張守義盯著他。
「現在敲鐘,全村人會說我瘋了,天上還沒落一滴雨。」
「等雨落下來就晚了。」
陳東明走到院門外,望向村子東邊那道土堤。
要是山上的水和海潮一起涌過來,最先遭殃的肯定是那裡,想到這裡,他的心裡沉甸甸的。
他回頭看了看張守義,聲音不高,卻很沉穩。
「張爺爺,我們不喊發大水,就喊修堤備雨,先打木樁,先壘沙袋,老弱婦孺把糧食往高處挪,年輕人上堤,誰要是問,就說大隊在防備春汛。」
張守義的手指在菸袋桿上緊了緊,思考著這個提議。
「你有幾成把握?」
陳東明看著遠處越來越低的黑雲。
「有七成把握就足夠敲鐘了,等到有九成把握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過了片刻,張守義轉身就往大隊部走去。
「鐵柱,跟我去敲鐘,東明,你去叫你爹拿木樁,李老根那邊我去喊。」
陳東明抄起門邊的鐵鍬,朝陳大山喊了一聲。
「爹,走,上堤。」
大隊部那口老鍾很快就響了起來。
當,當,當!
沉悶的鐘聲壓著沒有風的傍晚傳遍了蛤蜊灣,村里一扇扇門被推開,驚疑的聲音從各家院子裡冒了出來。
陳東明快步往村子東邊跑,第一滴冰冷的雨點就在這時砸到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