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
王令由建安沿著驛路向外遞傳,驛馬晝夜不息,一道道墨字公文送入連綿起伏的群山。
燕國的州縣官差,帶著胥吏、少量鄉勇,踏過崎嶇山道,深入那些與世隔絕的山谷,找到散居在密林之中,不曾入編戶、不納重賦的山野胡部,推行兩丁抽一的徵兵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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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氣候濕冷,古樹遮天,許多部落世代在此漁獵放牧,對山外燕國的王權只有模糊的概念。
有的部落畏懼燕國威勢,默默清點族中男丁,不敢多言;也有不少部族內心憤懣,只覺得這是天降橫禍。
其中一處背靠懸崖的山谷山寨,便是靺鞨伯咄部的居所。
該部落最為抗拒!
山寨順著山勢壘起半人高的木柵,柵欄之後是一座座樺木搭建的屋舍,牛羊散落在坡地,上千部眾世代在此繁衍生息。
族長已是花甲之年,臉上刻滿山林風霜,手上布滿狩獵留下的舊疤。
他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大山,只知道向山外偶爾獻上皮毛獸貨換取鹽巴,從未想過要把自家子弟送去千里之外的戰場。
這一日,
燕國的宣令官帶著十數名胥吏鄉勇來到寨門前,手持竹簡王令,高聲宣讀征丁規制:
兩丁抽一,二十至四十歲男子入燕軍服役,拒逃者連坐全家。
木柵大門緊緊閉著,族長登上寨牆的木台,身後站滿了手持骨矛、獵弓的族中青年。
山風捲起他花白的鬢髮,他望著山下的官差隊伍,聲音渾厚,帶著山野之人固有的倔強。
「我伯咄部居於這片山谷,祖祖輩輩守著山林,以漁獵為生。我們願意每年獻上貂皮、鹿脯,麻繩,供奉不絕。可是族裡的後生,是部落活下去的根本,不能拉去沙場送死。」
宣令官臉色沉下:「大王王令,普天之下,皆要遵行。只納供奉,不履行兵役,便是抗違王命!」
「山林是我們的,命也是我們的。」寨下有年輕族人高聲吶喊,群情漸漸激憤。
宣令官怒斥:「爾等想造反不成?」
幾番交涉,言語越鬧越僵。
寨中青壯年壓抑許久的怒火徹底爆發,有的人抄起木棒,有的人撿起地上石塊,推開寨門一擁而上。
「打他!」
胥吏揮舞刀棒想要彈壓,奈何對方人多,頃刻間便有好幾名差役被石塊砸傷,頭破血流。
「不好,快撤……他們要造反啦,等我稟告上官,爾等蠻夷一個不留!」
宣令官撂下狠話,見局面失控,不敢久留,帶著受傷的手下,丟棄部分文書器物,狼狽地向著谷口逃去。
看著燕國官差倉皇消失在林間小道,山寨之中瞬間炸開一片喧囂。
「哈哈哈……什麼燕國官差,像喪家之犬,也就那樣!」
「快滾吧!」
少年們揮舞長矛高聲呼喝,婦人站在木屋門口拍手,老人們也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篝火被點起,寨內響起粗曠的歡呼,人人都以為憑藉大山險阻,便可以將山外的王權拒之門外,這場徵兵風波就此作罷。
族長站在寨牆之上,看著族人歡騰,心中卻隱隱不安。
他久居山林,也聽過山外燕國之強,橫掃四方的傳聞,可看著族人高漲的士氣,那一絲憂慮,很快被勝利的喜悅蓋了過去。
他們全然不知,此刻的燕國朝堂,正急需一個刺頭宰殺震懾群山諸部。
伯咄部毆傷官吏、公然抗命,恰好撞在了刀刃之上,成了那個必須殺雞儆猴的刺頭。
消息傳回建安,樞密院直接下軍令。
僅僅三日,谷口傳來沉悶的馬蹄踏碎山林寂靜的聲響。
八百燕國牙軍開至山寨之外。
這是燕國最精銳的常備之師,每一名士卒皆披全套鐵甲,兜鍪護住頭頸,肩甲、胸甲、腿甲層層疊疊,遠看如同一座座移動的鐵鑄人像。
馬鞍旁懸掛環首刀、重弓、長矛盾牌,身上帶著歷次征戰留下的舊痕,身上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隨軍還帶來霹靂彈、重型步弓,沒有遣使勸降,列陣完畢,直接向著山寨壓來。
為首指揮使舉刀下令:「大王有令,爾等反賊公然抗命,視同造反,盡數剿滅,全軍聽令,炸開寨門,殺進去!」
嗚——
號角嗚嗚響起,震得山谷飛鳥四散。
伯咄部這才如夢初醒,恐慌瞬間席捲全寨。
「鐺鐺鐺……不好,燕軍殺來了……」
「快上寨牆!」
「把武器都拿出來。」
族長急忙號令全族抵抗,男人握緊獵矛、骨刀,把家中的獸皮盾牌搬上木柵,就連半大的少年,也搬來石頭堆在牆頭。
婦人們躲在木屋之內,聽著外面的號角,手心攥得緊緊。
燕軍的重弓率先開火,密集箭矢呼嘯飛上寨牆。
普通獸皮根本抵擋不住破甲箭,守在柵牆上的伯咄族人不斷有人慘叫著摔落下來。
緊接著,十數名士兵舉著盾牌,推著裝載霹靂彈的馬車向木質寨門而去。
寨內的族人拼死還擊,石塊、長矛不斷往下投擲,也有少數牙兵被砸傷倒地。
可簡陋的狩獵兵器,如何抵擋得住裝備完備、戰法熟稔的百戰精銳。
「轟隆」一聲巨響,寨門轟然碎裂炸開,一股白煙沖天而起。
「殺!!」
鐵甲牙軍潮水一般湧入山寨。
這群蠻夷都看呆了,什麼……他們的寨門固若金湯,十頭牛都撞不破,突然一下子就破了?
見武裝到牙齒的牙兵衝進來,他們瞬間頭皮發麻,嚇得雙腿發軟。
他們是人,人怎麼打得過這些鐵罐頭?
隨著寨門被攻破,形勢變成了一面倒的屠殺。
廝殺從寨門蔓延到每一條巷道、每一座木屋。
金屬刀刃劈砍骨肉的脆響、族人絕望的嘶吼、婦人悲戚的哭喊混雜在一起。
軍中早已經傳下明確的處置:凡身高高過車輪的男子,一律斬殺。
有的青壯放下武器跪地求饒,依舊逃不過刀兵;有的退入屋舍拼死相搏,最後連同木屋一同被箭矢引燃。
火光從幾處屋舍燃起,迅速蔓延開,樺木木屋遇火即燃,滾滾黑煙衝上山頂,把半邊天空染成灰黑色。
財物皮毛被軍士清點收繳,祭壇被推倒,世代傳承的圖騰木雕被扔進烈火。
成年男子的鮮血浸透泥土,順著地面縫隙滲入地下。
倖存的只剩下婦人,還有尚未長到車輪高度的孩童,他們被繩索拴住手腕,被軍士呵斥驅趕,踉蹌著走出燃燒的山寨,回頭望去,家園已經變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