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秀不是這樣的人

2026-08-23 09:28:36 作者: 書扎水泥面
  自柳妙郎一事過後,

  溫秀心底對先王李承訓的虧欠,便如一塊沉石壓在胸口。

  他不願冷待李家遺孤,便常常抽開政務的空隙,去往安樂公府探望。

  次數多了,府中的亭台花木、廊階池石,都不再有初見時那層君臣隔閡的冰冷。

  他與大珠爾之間,也慢慢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不是友人,更非眷屬,只是兩個被舊事、權力、亡人緊緊捆在一起的人。

  這一日天光晴軟,府中演武場上刀劍交鳴。溫承安一身勁裝,手持短刃,正同九歲的李瑾昭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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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呼喝起落,刀光映著日光飛濺。

  涼亭之內,石案煮著新摘的春茶。

  溫秀一身暗紋蟒袍端坐,大珠爾一襲月白繡蘭宮裝陪坐一旁。

  檐角風鈴輕輕作響,遠遠望出去,男子氣度沉雄,女子嫻靜端莊,看著自家兩個子弟習武嬉鬧,融融光景,活脫脫便是一戶安樂和睦的夫妻家庭。

  可只有他們二人清楚這假象底下的重枷。

  他是執掌北疆、萬眾仰望的燕王;她是殉國先王的未亡人,是燕國朝野人人都要敬上三分的遺孀。

  禮法、舊恩、死去的李承訓,橫亘在兩人中間,如同一道看不見的高牆。

  大珠爾指尖摩挲茶盞溫熱的瓷壁,淺淺呷了一口香茗,目光遙遙落向演武場裡騰躍的幼子,聲音輕緩,帶著一絲悵惘:

  「大王,你看瑾昭,眉眼之間,可有幾分先王的影子?」

  溫秀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李瑾昭年紀尚幼,身形還未長開,可那抬眼時的銳氣,鼻樑的輪廓,恍惚之間,真的撞進了往昔的回憶。

  那是當年沙場之上,以身殉國的李承訓。故人早已埋於黃土,唯有這點骨血留存世間。

  溫秀心頭一陣恍惚,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鄭重:

  「孤細看他風骨樣貌,的確常常想起舊事。山河幾經動盪,物是人非,所幸先王尚有血脈留存。孤……不敢忘卻吾王託付。」


  這話聽是承諾,卻依舊留有餘地。

  大珠爾緩緩轉過臉,眸子定定看著溫秀,沒有半分迂迴,把藏在心底多年的顧慮直直攤開。

  「瑾昭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懂事。燕王,你心中,會不會有變?」

  這句話很重。

  點破的是那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敢當眾言說的過往:

  先王戰死,本該由世子李瑾昭承接大位,最後江山卻落到溫秀手中。

  如今舊臣尚在,故部未散,只要李瑾昭活著,復辟的隱患便永遠存在。

  她不是在尋釁,是一個母親在為兒子討要一份安心,也是在提醒溫秀……你欠李氏母子的,永遠不能一筆勾銷。

  溫秀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他沒有躲閃目光,依舊望著場中揮劍的孩童,聲音坦蕩,卻並不許下空洞的誓約:

  「孤不敢斷言往後數十年人心不變,世事無常,誰也擔保不了來日。但至少今日,孤待李家一脈,赤誠無偽。先王認承安做義子,孤也一直將瑾昭視如己出,這點未曾改變!」

  說完,他側過身,深深看向大珠爾,反問一句,目光銳利,直抵人心:

  「依孤看,瑾昭尚且沒有權位的念想。倒是你心中,可曾還存著復位的念頭?」

  「我?」

  大珠爾驟然一怔。

  片刻之後,她低低啞然失笑,笑聲里裹著長年守寡的疲憊與無力。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陰影覆住眼底情緒,指尖微微攥緊帕子:

  「妾身不過一介困在高牆之內的婦道人家。能求的,不過是瑾昭平安長大,不受刀兵禍事。權位大業,於我而言,太過遙遠,我哪裡敢生出那樣的妄想。」

  話音未落,演武場上比試停歇。李瑾昭滿頭熱汗,髮絲黏在額間,高聲喚著「娘親」,小步快跑衝進涼亭。

  大珠爾神色瞬間化作一片溫柔,抬手提起衣袖,細細替兒子拭去額上汗珠,眼底方才那點鋒芒盡數斂去,只剩慈母的柔軟。

  李瑾昭又規規矩矩對著溫秀躬身行禮:「見過燕王。」


  溫秀微微頷首,目光柔和幾分。

  溫承安也收了兵器走來,拿起茶壺自顧給自己倒了一盞涼茶,少年心性,說話直來直去:

  「待在安樂公府,遠比郡主府拘束少得多。稍後我要領瑾昭去城外練馬,入夜再回來。」

  兩個少年說說笑笑,轉身離去。

  涼亭一下子空了大半。

  偌大的安樂公府,若是他們一走,便只剩燕王,與先王遺孀。

  溫秀心中莫名一緊,下意識抬眼,恰好撞上大珠爾的視線。

  四目相撞,那一瞬間空氣微微凝滯。大珠爾心頭微亂,眼睫輕顫,飛快偏轉過頭,望向池邊搖曳的楊柳,不願再與他對視。

  待到午後午膳已畢,

  門外馬蹄聲響,溫承安果真帶著義弟李瑾昭出城習練騎射。府中驟然清靜,只餘下廊下侍立的僕婢,四下寂寂。

  溫秀坐在堂下,心緒紛亂如麻。

  他不是不懂方才那一眼裡暗藏的漣漪,可身份、恩義、朝野流言壓在肩頭。

  他略一沉吟,便打算尋個由頭脫身,以王府公務纏身為由告辭離去。

  「本王還有要事……就……」

  可他尚未說完,大珠爾已經抬了抬手,語調平靜從容:

  「所有人退下。無我傳喚,不許靠近正堂半步。」

  「是!」

  僕婢們齊齊躬身,悄無聲息盡數退遠,院落徹底安靜下來。

  堂屋之內,便只剩他們二人。

  大珠爾緩緩看向意欲起身的溫秀,語氣不疾不徐,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逼問:

  「燕王急著離去,是嫌棄妾身,還是心中有所畏懼?」

  溫秀腳步頓住,眉頭緊鎖,心底的掙扎擺在明面上。

  他出身名門太原溫氏,身負燕王尊號;而她,是舉國敬仰的先王遺孀。

  「孤確實有所忌憚。」

  他坦誠開口,聲音沉厚,「你我身份懸隔,一旦傳出半分流言,朝堂必會掀起風波,先王的英名,李家的體面,孤的王業,盡數都會蒙受玷污。這份代價,太重。」

  「呵……」

  大珠爾聽罷,輕輕笑了。

  那笑意淺淺浮在唇角,卻裹著一層淡淡的譏誚。

  她抬眼淡淡掃過一身王袍的男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根細針,刺向他身為霸主的自尊。

  「原來威震北疆的燕王,膽量竟還比不上一個伶人。殿下若想走,只管請便。往後妾身嚴守禮法,你我相見,便永隔一重紗簾便是。」

  話音落下,那股疏離寒意撲面而來,仿佛方才亭下那些微妙的暖意,盡數消散。

  溫秀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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