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薰香裊裊,
清甜的香氣混雜著尚未散盡的血腥,交織成一種奇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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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廝殺半生、從屍山血海中走到今日的北疆霸主溫秀而言,聞見血腥味非但不覺恐懼,反倒生出一種大戰落幕之後卸下緊繃的鬆弛,如同浴血苦戰完畢,終於得以安然躺臥下來的安心。
鐵血殺伐的氣息令他心神落地,而淡淡的薰香,才提醒著他,自己尚且活在人間煙火之中。
他不再拘束,徑直走到一旁椅榻落座,一改方才客套疏離的官樣語氣,聲音放得柔和。
「嫂嫂,你心裡,可曾怨過我?」
大珠爾微微一怔:「怨燕王什麼?」
「怨我當年沒能救下先王,怨我接過這王位,奪走本該屬於瑾昭的大位。怨我這些年,只知源源不斷往府中輸送錢糧布帛,卻忘了你也是活生生一個人。」
溫秀目光沉沉,「先王殉國之時,你不過二十。這麼多年漫漫長夜,嫂嫂,你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
一句話,如同利刃,挑開君臣禮法築起來的厚厚隔閡。
大珠爾隔著朦朧紗簾看向眼前的燕王。這麼多年,溫秀年年厚賜府中,庇護她們母子周全,這份心意她看得分明,心底的愧疚與補償,她感受得到。
她抬手拿起帕子,輕輕拭過眼角,聲音淡淡帶著疲憊:
「不是沒有怨過。可怨恨又能如何?我的夫君,不會因此復生,失去的權位,也不會重回手中。滿腔怨懟,到頭來折磨的不過是妾身自己。如今這般,衣食無憂,昭兒平安長大,已然足矣。至於我……妾身從未敢多想別的。」
溫秀沉吟片刻,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你與那柳妙郎,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此話一出,大珠爾身子微微一僵,臉頰泛起窘迫的紅暈,羞於啟齒。
可燕王既已發問,她也不能刻意遮掩,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調淒清。
「妾身守寡這些年歲,這座公府的圍牆太高太高。日復一日,我所能看見的,不過是日影從東牆緩緩挪向西牆。那日柳妙郎唱《長生殿》,他望向我的眼神,讓我恍惚間才察覺……我尚且還是一個活著的女人。」
言下之意,
倘若不是溫承安持刀闖入,釀成血案,那一步,或許早晚便會踏過去。
溫秀心中瞭然,他並無半分苛責。
年輕女子獨守空閨,長夜孤寂,生出一絲悸動,乃是人之常情,算不上罪過。
就在溫秀理清來龍去脈正要告退時,突然一陣咳嗽聲傳來。
「咳咳咳……」
大珠爾身子微微側轉,一手抵在胸口,另一隻手攥緊帕子掩住唇邊,壓抑著聲響低聲咳嗽。
咳嗽悶在喉嚨之間,唯恐驚動府外旁人。薄薄紗領下,一截細白脖頸隨著咳動微微震顫,寢衣之下,肩胛骨的輪廓隨著每一聲咳喘輕輕起伏。
她越咳越是急促,身子微微彎下,頭上素銀簪子鬆脫大半,幾縷烏黑青絲散落,垂落在蒼白臉頰兩側,更襯出一副病態柔弱。
見嫂嫂不妙,生怕出事。
溫秀來不及多想,本能伸手拿起案上茶杯,快步上前,伸手掀開那層半透紗簾,將茶盞穩穩擱在她身側矮几,伸手便想去扶她肩頭:
「嫂嫂,喝口茶緩緩……」
手掌隔著一層輕薄紗料,落在她的肩頭,溫熱細軟的肌膚暖意透過織物傳至掌心,如同沐浴過暖陽的暖玉。
大珠爾的軀體驟然一僵。
她抬眼,眼睫之上還沾著咳嗽逼出來的點點淚花,好似晨露凝在花瓣之上,仿佛稍一眨眼便會滾落。
「多謝燕王……」
她伸手去接茶杯,指尖無意之間,恰好貼上溫秀的手背。
溫秀的手掌猛地一頓,沒有即刻收回。女子的指腹柔軟微涼,還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說不清是咳喘未平,還是心緒動盪。
茶盞夾在二人雙手之間,微微傾斜,盞中茶湯蕩漾,漾開一圈細碎漣漪。
二人同時驚醒,距離已經近得逾越君臣禮法的界限。
溫秀的手指,緩慢輕輕抽離,動作輕緩,生怕碰碎眼前這易碎的一幕。
大珠爾飛快收回手,雙手捧住茶盞,低下頭,小口啜飲。熱茶升騰起朦朧白霧,掩住她低垂的眉眼。
溫秀察覺失態,當即直起身,向後退開兩步,負手立在窗邊,目光望向庭院隨風搖曳的青竹,聲音重新變回那份沉穩持重,一如在朝堂對臣僚處置公務一般正經:
「方才淺嘗,此乃遼東新進的秋茶,最是暖胃潤肺,嫂嫂多飲幾口,咳嗽便能舒緩幾分。」
嘴上說得端方,方才被觸碰過的手背,卻似有一簇小火苗在灼燒,那股溫熱觸感久久揮散不去。
大珠爾垂著頭,捧著茶盞的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低低應了一聲:
「嗯。」
嗓音依舊沙啞,分不清是咳嗽未愈,還是心緒翻湧。
滾燙茶水熏烘,她耳尖那抹緋紅,愈發濃重。
她假意吹開茶湯表面浮沫,目光卻不由自主掠過方才相觸過的那隻手掌,雙唇緊緊抿起。
胸腔里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響,全部死死壓在紗衣之下,不敢泄露半分。
屋內陷入安靜,
唯有窗外竹葉沙沙作響,偶爾夾雜茶盞與几案相觸的細微輕響。
一人矮榻捧茶,垂首不語;一人窗邊負手,遙望庭樹。
二人皆是裝作若無其事,可方才那一瞬短暫的觸碰,好似羽毛拂過平靜湖面,漾開層層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片刻之後,
大珠爾抬起頭,神色稍稍舒展,似從方才的悲傷窘迫之中掙脫出來,望向立在窗邊的溫秀,聲音輕緩柔和。
「燕王不必心懷愧疚。你本就不是我的夫君,不必背負這麼多。只求往後若得空閒,不妨過來坐坐。妾身不奢求別的,只盼這偌大空曠府邸之中,能有個活人,同我說幾句話便夠了。」
她沒有直言挽留,沒有吐露愛慕,可字字句句都在向溫秀示意。
只要他願意前來,這扇屋門,永遠會為他虛掩。
溫秀緘默不語,並未作答。可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許。
「嗯,嫂嫂保重,本王還有事,先行告退……」
待他踏出正房,重回庭院廊下,溫承安與李瑾昭正坐在廊階等候。
溫承安見到父王走出,神色凝重,連忙起身發問:
「父王,義母她……可還好?」
溫秀看向眼前一身凜然正氣的長子,心底生出幾分荒誕之感。
少年一腔義憤,揮刀斬人,自以為行的是大義、替長輩剷除禍害。
可他哪裡懂得,自己斬殺的不止一個輕薄伶人,更是這位孤寂婦人在漫漫長夜裡,僅抓住的那一點微光與暖意。
溫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溫承安的肩頭。
「無事了。往後安樂公府,不許再接納任何伶人入府。」
稍稍停頓,他又補了一句,話語意味深長:「今日你做得沒錯。只是日後出手相助之前,先想一想,對方,是否真的需要你的仗義出手……」
溫承安眉頭微蹙,滿臉茫然,他完全聽不懂父王后半句話藏著的深意。
但自己不被責罰!
這還是很好的,看來,父王也認為他殺得對,溫承安滿滿自豪感!
他捍衛了義母的清譽,更替瑾昭弟出了惡氣……
他就覺得非常值!
即使挨了父親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