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郡主府書房,
晨光穿窗灑落,鋪得滿案通明。
溫秀端坐案前,埋首批閱各地遞來的軍政公文,指尖划過一張張記載中原亂象的紙卷,眸色沉靜,胸藏全局。
時下中原正是晉梁爭霸、鏖戰不休的亂局,天下藩鎮搖擺不定,河朔之地更是風波迭起。
公文之中詳書近況:
大梁皇帝朱友貞忌憚魏博藩鎮主帥李橫勢大,手握重兵盤踞河朔心腹之地,屢次索要相、衛二州轄地皆被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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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貞無力強行削藩,又恐李橫心生怨懟、舉兵叛逆,壞了大梁北面防線,只能退而求其次,許下重諾,將相、衛兩州全年錢糧稅賦盡數撥付李橫,用以安撫籠絡。
看似是財帛補償、息事寧人,實則是自割膏腴、養虎為患,任由魏博藩鎮私蓄財力、壯大根基。
而李橫亦是老謀深算、深諳審時度勢之道。
他心中清楚,魏博孤懸河朔,若此刻與大梁徹底撕破臉皮,必會陷入晉國、大梁南北夾擊的絕境,藩鎮基業頃刻間便會覆滅。
權衡利弊之下,他暫且隱忍,應允了大梁的安撫條件,與大梁新任北面招討使王彥章合兵聯手抵禦晉王李存勖的攻勢。
聯軍對陣之下,李橫趁勢出兵,一舉收復滄州。
這座河朔咽喉要地,數年來反覆拉鋸、兵戈不斷,十年之間易手十餘次。
城垣殘破、田地荒蕪、百姓流離,昔日繁華的邊塞重鎮早已百廢待興,戶口銳減、民生凋敝,實打實的戰略價值早已折損大半。
但於地緣格局而言,滄州的收復,卻有著無可替代的意義。
徹底打通了魏博藩鎮與燕國河朔轄地的接壤脈絡,讓燕國北疆勢力紮根河朔,南北聯動,觸手徹底深入中原腹地。
文書後半段,更是道破晉國潛藏的致命隱患。
李存勖常年征戰,窮兵黷武,幾乎將成德、義武兩鎮視作晉國的附庸牛馬,肆意裹挾徵用。
兩鎮軍民常年供養晉國大軍糧草、民夫、軍械,年年被強征財力人力,無休無止,早已不堪重負。
田地荒蕪、民怨沸騰、將校疲敝,藩鎮內部的矛盾日積月累,早已積壓到臨界點,只需一絲星火,便會徹底燎原。
溫秀看完公文,緩緩合上紙卷,眸底閃過一抹深斂的鋒芒。
他心中早已篤定,成德、義武二鎮看似仍依附晉國,實則內里早已潰爛崩壞,亂象只在朝夕。
兩鎮一旦內亂崩盤,晉國河朔防線便會不攻自破、漏洞大開。
到那時,便是他燕國整軍入關、揮師伐晉,逐鹿中原的最佳時機。
他端坐案前,指尖輕叩桌沿,心中細細推演入關伐晉的兵法布局、糧草調度、兵鋒路線,心神盡數沉於中原大勢的運籌之中。
整個書房靜謐肅穆,唯有筆墨輕動、爐煙裊裊。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寧靜,內侍臉色煞白、神色惶急,不顧通傳,跌跌撞撞沖入書房,跪地急報,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大王!大事不好!安樂公府急報……小郎君在安樂公府當眾行兇,傷及人命!鬧出大禍了!」
「嗡」的一聲!
溫秀腦中瞬間一震,方才運籌天下的沉穩氣度蕩然無存,雙目驟然圓睜,眉宇間瞬間凝滿驚怒。
「什麼?」
他猛地拍案而起,案上文公文冊震得簌簌跳動,厲聲喝道:
「承安竟敢在安樂公府殺人?!這個逆子……他要幹嘛!想要上天了嗎?」
滔天怒火瞬間席捲心頭,他胸口劇烈起伏,又氣又急。
誰不知安樂公府,乃是前燕先王李承訓的遺府!府中居住的,皆是先王遺孀、孤寡遺脈。
燕王承訓以命殉國,死守社稷,溫秀對吾王一家多有虧欠,從不怠慢,甚至把自己的房子都讓給他們住。
是燕國上下都該敬重的孤兒寡母!
尋常鬥毆滋事已是大不敬,如今竟直接行兇殺人!
溫秀只覺一股火氣直衝頭頂,眉眼凜冽,怒斥出聲:
「混帳逆子!何其狂妄無知!孤平日如何教他?安樂公府乃是先王遺脈居所,是孤最需敬重善待之地!他竟敢在此地行兇惹禍!」
「此舉莽撞至極,傳揚出去,天下人該如何看孤?!只會詬病我溫秀縱容子嗣,仗勢欺人,欺凌先王孤寡、欺辱孤兒寡母!讓孤平白背負忘恩負義、刻薄寡恩的千古罵名!」
「大王息怒!」一眾內侍齊齊下跪。
盛怒之下,溫秀再無半分坐鎮天下的從容,袖袍狠狠一甩,厲聲傳旨:
「來人!即刻備駕!擺駕安樂公府!」
「今日孤倒要好好看看,這個逆子到底闖了何等滔天大禍!孤定要重重罰他,絕不輕饒!氣死孤也!」
怒火翻湧之間,他腳步匆匆,帶著滿腔震怒,大步朝外走去。
方才心中盤算的中原大局、伐晉良機,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禍事沖得煙消雲散。
車馬疾馳,揚塵破空。
溫秀滿懷盛怒,鑾駕直抵安樂公府大門。府外侍衛肅立,府內氣氛凝滯死寂,隱約還殘留著方才殺伐過後的緊繃氣息。
他大步踏進門庭,目光凌厲如刀,一眼便看見庭中並肩而立的兩道少年身影。
一側是身姿挺拔、面色沉靜的溫承安,一側是溫文清俊、眉眼略帶焦灼的安樂公李瑾昭。
視線飛快掃過,見李瑾昭衣衫完好、安然無恙,周身無傷,溫秀高懸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緊繃的脊背瞬間鬆了大半。
死的不是先王遺脈,不是李家孤兒寡母,便無礙大局,不沾忘恩負義、欺凌孤寡的罵名。
可滔天怒火依舊未熄。
「兒臣拜見父王!」
不等溫承安多言,溫秀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掌風凌厲,力道極沉,結結實實落在溫承安臉頰之上。
溫承安半邊臉頰瞬間紅腫滾燙,火辣辣的劇痛順著皮肉蔓延至頭顱,耳中嗡嗡作響。可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分毫未彎,不躲不避、不搖不晃,穩穩立在原地,垂眸俯首,坦然領受責罰,無半分委屈怨色。
滿堂下人屏息凝神,無人敢出聲。
溫秀雙目含怒,聲色俱厲,厲聲怒斥: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安樂公府持刀行兇、當眾殺人!你眼裡還有半分王法?可還記得出身太原溫氏之後?」
「跪下!」
一聲呵斥,重如驚雷。
溫承安雙膝一沉,筆直跪地,聲音沉穩恭謹:「孩兒知錯。」
一旁的李瑾昭見結義長兄無故受掌摑、跪地受責,心中大急,連忙快步上前,拱手急聲辯解,神色懇切無比:
「燕王息怒!此事絕非承安長兄之過!還請燕王明察!」
他語速極快,將原委盡數道出:「府中伶人柳妙郎,素來輕薄無狀。臣母素來喜聽戲曲,常召其入府唱戲,此人便日漸放肆,屢次在戲台之上眉目傳情、言語挑逗,更是膽大妄為,私自闖入內宅閨房,褻瀆臣母清名!」
「臣隱忍許久,恐家母難堪、府中蒙羞,一直未曾聲張。今日恰逢長兄歸來,臣萬般無奈,才據實相告。長兄義憤填膺,怒其辱我家門,這才持刀入內,斬殺柳妙郎!全程皆是事出有因,絕非長兄肆意行兇,還請燕王萬萬不要責罰長兄!」
話音落罷,李瑾昭腰身一彎,便要屈膝下跪代為請罪。
溫秀見狀連忙伸手一把將他穩穩扶起,神色瞬間溫和許多,語氣誠懇:
「瑾昭,你無需如此。當年你傳位於我、先王待我更是恩重如山。我終生認先王為君、認你為李家正統,你豈有向我下跪請罪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