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頭走出縣衙大門,揉了揉被鐵鏈勒得發紅的手腕,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終於認了命,低聲對同伴說:
「走吧……去找那個啥金寶號。」
金寶號設在州城的一座臨街院子裡,門面不大,卻收拾得齊整。
門前掛著一塊黑漆匾額,上頭寫著「金寶號商行」五個字,字跡端方,透著官商的底氣。
老劉頭站在門前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被同伴推著走了進去。
堂屋裡,
崔鎰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榆木案桌後面,手邊擺著一冊厚厚的地契和幾份攤開的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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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青布長袍,麵皮白淨,手指修長,正在翻看什麼帳目。
見幾個灰頭土臉的漢子進門,他放下筆,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他們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劉頭硬著頭皮上前,低三下四的說:「俺們……俺們是河上掏金的,想問一問咋個才能接著干?」
崔鎰靠在椅背上,輕輕點頭:「想接著淘金,可以。金寶號把這段河段租給你們,你們按季繳租便可。租金按採金量的七成計。」
「七成?!」
老劉頭還沒開口,旁邊一個瘦高個的同伴已經瞪大了眼,失聲叫了出來:
「俺們在山裡累死累活餵蚊子幹活,腰都彎斷了,手都泡爛了,淘出來的金子,七成都得給你們?那俺們還剩啥?」
「哼!!」
崔鎰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嫌貴?那便去做別的營生,或是回鄉種地去。遼東地多,種田安穩。沒人攔著你們,你們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份草約,翻了一頁,語氣慢悠悠的:
「這七成,又不是全進了金寶號的荷包。兩成是繳給官府的稅,還有三成,要拿來修路、造橋、設渡口。你們將來能有路安安穩穩進山出山,不必擔心半道被劫,靠的就是這些花出去的銀子。剩下那兩成,才是金寶號的經營之利。算下來,也沒多少。」
老劉頭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想說自己淘了好幾年,從沒被劫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崔鎰說的是實情。
如今燕國平定遼東,山裡的匪患確實絕跡了。
以前進山淘金,得腰裡別著刀、提防著林子裡冷不丁竄出來的亂兵和山匪;
如今這些都不用怕了,可代價就是……這條河,不再是他們自個兒的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啞著嗓子問:「那個……俺們要是租了,能分幾成?」
崔鎰放下茶盞,伸出三根手指:「三成。你淘出十兩金沙,留三兩。買賣公道,童叟無欺。」
老劉頭咬了咬牙,回頭看了看同伴。有人低著頭踢地上的土,有人用袖子擦額頭的汗。
沒有人吭聲。
半晌,那瘦高個低聲嘀咕了一句:「那也比種地強……」
崔鎰聽見了,微微一笑,將一份草約推到案邊:「想清楚了,就把手印按上。按了,這一小小段河就歸你們淘。不按,出了這個門,再回來就不是這個價了。」
老劉頭盯著那份草約看了很久。
紙上墨跡未乾,散著淡淡的墨香。
他想起了大牢里潮濕的稻草和鐵鏈冰冷的觸感,想起了家中等著米下鍋的老婆孩子。
最終,他重重嘆了口氣,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草約末尾留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崔鎰收起草約,抬手喚來夥計:「給這幾位備好憑證,安排河段。規矩都寫在紙上了,照著辦便是。」
老劉頭攥著那張薄薄的憑證走出金寶號大門時,暮色已經沉下來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天,晚霞像一層暗紅色的金箔鋪在雲邊上。
他們蹲在金寶號門外的石階上,誰也不說話,他們知道民鬥不過官的。
老劉頭手裡攥著那張憑證,邊角被他的汗浸得微微發軟。
同伴里有人說了一句:「算了吧,好歹還能幹。」
另一人低聲嘟囔:「以前掏半日,歇半日,一天下來也有二錢沙金。如今得掏一整日,才拿二錢金……」
「那也比種地強。」
老劉頭忽然開口了,有些啞的說:「種地一年到頭,遇上好年景,全家吃飽就不錯了。淘金再苦,干一個月抵得上種一年。」
沒人反駁他。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實話。
亂世金價高,有一門能比種地多掙錢的活路,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以前進山怕匪,如今進山只需怕累,這帳,他們算得過來。
沉默了一陣,瘦高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彎腰提起地上的淘金盤,頭也不回地往河灘上遊方向走:
「走吧。趁天沒全黑,還能掏兩盤。」
老劉頭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把憑證揣進懷裡貼肉的地方,摸了摸那硬硬的紙角,嘆了一口氣,只能認命。
他邁開步子跟上同伴的背影,靴子踏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踩碎了最後一縷斜陽。
到了河灘上,水流嘩嘩作響,礫石被落日餘暉照得泛著溫潤的光。
幾個人沒再多說話,挽起褲腿踏入水中,彎腰,抄起淘金盤,舀起一捧含沙的河水,開始反覆地搖晃、淘洗。
水花濺在臉上,冰涼而熟悉。
他們的動作比從前快了不少……幹得慢了,就趕不上以前那份收成。
可奇怪的是,沒人抱怨,既然無法改變規則,他們只能怪自己不夠努力。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搖晃,都覺得離那三兩金砂又近了一步。
比起以前那種一日二兩就歇手的散漫,如今卻更累了,賺的也更少了。
而遠在建安的溫秀,什麼都沒幹,只說幾句話,就拿走他們的勞動力收益大頭。
而他們只能委曲求全!
老劉頭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山影,水聲在耳畔嘩嘩地響,和著同伴們彎腰淘洗的節奏,像一闋不成調的曲子。
他低下頭繼續搖晃手中的淘金盤,心裡那點不甘,也不知不覺被水聲沖走了。
水聲依舊,日復一日。
只是那些埋首彎腰的背影里,多了一股以前沒有的勁兒。
少了幾分解脫的快活,多了一份咬著牙的、沉默的忍耐。
以後的日子,似乎也這樣了,可似乎,也還過得下去。
但手工淘金是十分損傷腰肌的活,他們再賣力,又能淘得了多少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