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奔波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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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尋到一處看著尚可的宅院:
兩間主正房,三間廂房,院內鑿一方小小池塘,邊角辟出半畝小花園,花木錯落,不算豪奢,但足夠體面安頓他和貼身隨從。
王武踏入院中四下打量,心中稍稍安定,暗自思忖,這處應當花費不多,總算不用蝸居農家土院。
當即找來房主,詢問售價。
房主一言不發,伸出四根手指:「四百九十九貫。另外房屋印契過戶,需繳四貫過繼之稅,這筆錢要買方另行承擔。」
「五……五百貫?!」
王武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腳下踉蹌半步,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他此番自高麗鐵原出發,傾盡府中撥付,所有黃金白銀折算成銅錢,滿打滿算,也才堪堪兩千貫。
買下這麼一座並不算顯赫的中等宅院,就要耗掉他全部錢財的四分之一!
在高麗王京鐵原,五百貫,足以購置一座帶高牆、大片園囿的大府,奴僕院落一應俱全。
可在建安這座燕國雄都,僅僅一座帶小池小花園的中等宅院,就要如此天價。
父王王建臨行之前還寬慰他,兩千貫錢財,足夠他在建安舒舒服服過完質子生涯。
到了此地,才知建安物價房價何等吃人。
巨大的肉痛狠狠攫住他的五臟六腑,仿佛有人活生生從他身上割下一塊血肉。他來回踱步,嘴唇微微哆嗦,心頭萬般掙扎。
不住在這裡,便要回到那座低矮破舊的農家小院,身為高麗嫡世子,他丟不起這份顏面。
可買下,手中錢財便要驟然縮水一大截,而且還要置辦眾多家具器皿,往後在建安交際、打點隨從、日常吃用,處處皆是開銷。
暮色落入院中,
望著那一方小小的池塘,王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內心幾近崩潰。
域外藩國的王孫,手握重金,踏入建安才明白,這座燕國巨城,就連一方安身立命的居所,就足以將人壓得喘不過氣。
不但他覺得貴,就連溫秀都覺得貴……不然為什麼他至今沒有王宮。
因為這地價都漲上天了!
良久,王武閉了閉眼,狠狠咬了咬牙,艱澀吐出一字:
「買。」
簽下筆據的那一刻,握著房契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而在郡主府的書閣之內,
窗欞半敞,晚風卷著庭院草木的清香漫入屋中。
案上攤著幾份來自外坊的奏報,皆是內侍遞上來,稟報高麗世子王武在建安購置宅院、為房價肉疼窘迫的種種近況。
溫秀拿起簡冊掃過幾眼,看完只是嗤笑一聲,隨手將簡冊擱在案頭。
於他而言,一名高麗質子,算不得什麼舉足輕重的棋子。
如今王建尚且沒有把整個東半島盡數攥在手中,割據對峙尚未結束,這個新興的高麗政權,在燕王眼中,充其量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藩屬。
笑意漸漸斂去,溫秀指尖輕輕叩擊紫檀案幾,眉宇間浮起一層深思。
可往後若是王建真的掃平新羅百濟,一統整個東半島,坐擁完整疆土與數十萬軍民,到那時,會不會成為燕國東邊的心腹大患?
他心中暗自權衡。
出兵征伐高麗,其實並非他心中所願。古往今來多少雄主,征伐半島,大多深陷泥潭,難以徹底平定。
那片多山多海的土地,沒有燕國急需的精鐵礦、大片宜耕沃土這類核心資源。
若是大舉興兵,長期屯駐大軍戍守,糧草轉運跨海翻山,耗損無數錢糧人力,到頭來只會是一樁只虧不賺的買賣。
心中思慮難決,溫秀揚聲,命人傳召同平章事蘇惟入閣議事。
不多時,
一身素色官袍的蘇惟緩步走入書閣,行過君臣之禮,立於案前。
溫秀也不繞圈子,將心中對高麗的顧慮全盤托出。
蘇惟聽完,神色肅然,向前半步,朗聲進言:「大王,如果坐視王建毫無阻礙地一統整個半島,那便是養虎為患啊。」
溫秀聞言,眸中掠過一縷寒芒,指尖重重一敲桌案,暗暗心驚,面露殺意,對……決不能養虎為患,我兒王建可是有大帝之資。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呀。
正當溫秀想著怎麼把王建牢牢掌控,成為自己一條狗時。
蘇惟話鋒驟然一轉,語氣緩和下來:「然則,讓其成為我燕國藩屬,也並非全無益處。我大燕有這麼一處俯首聽命的藩國,便是堂堂上國氣象,四海皆可看見我燕國聲威遠播。再者,東半島可以成為我燕國向外拓展的商路市場,源源不斷輸入本地物產。日後征戰,還可自高麗徵調僕從軍,高麗士卒慣於山地苦寒,吃苦耐勞,用作僕從兵,再合適不過。權衡下來,利大於弊。」
溫秀聞言雙目一亮,鬱結在心頭的迷霧仿佛瞬間散開,他突然悟了……
「哎呀,蘇愛卿所言,正合孤心中所想,有了高麗之兵源,不誤我燕國耕耘!」
他身子微微前傾,追問下去:「那依愛卿之見,王建要一統半島,我燕國,要不要出手相助?」
蘇惟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沉穩:「要幫,卻不可全力相助。若是我們大軍直接出手,助他輕易平定四方,王建便不會感念恩德,反倒只會助長他的野心,恃功而驕。可若是分毫不予相助,統一戰事曠日持久,高麗久久不能安定,那這個藩屬國,短時間也無法為燕國所用。」
見蘇惟說到此處便停頓,溫秀心中急切,一拍大腿埋怨:
「老蘇,你我君臣私下議事,何必這般吞吞吐吐,拐彎抹角,直說便是!」
蘇惟不由得一笑,抬手拱手:
「大王莫急。我的法子便是,相助可以,但絕不派出一兵一卒。只借給他軍械、糧草各類輜重。但這些輜重,不是賞賜,乃是借貸。他日無論王建是否完成一統,這些錢糧物資,連本帶利,都必須歸還燕國。」
「如此一來,便等於拿債務死死掣住高麗。就算他日他真的拿下整個東半島,頭上還壓著對我燕國的巨額虧欠,國庫受此拖累,他便絕不敢輕易對燕國妄生異心。」
溫秀凝神細聽,緩緩點頭,心中暗喜,已經認同這套謀劃,可依舊存著一絲隱憂:
「可若終究還是養出一頭猛虎,又該如何?」
蘇惟從容答道:「大王,猛虎能不能成氣候,根源從來不在高麗,而在我燕國自身。只要我大燕國力強盛,兵甲精良,王建便永遠做不了那隻噬主的猛虎。待大王日後揮師南下,平定中原,四海自然望風臣服,區區半島又何足為懼。反過來講,倘若他日燕國國力衰敗,不用等王建做大,塞外草原各部,便會已成滔天之勢。高麗之患,不過旁枝末節,大王實在不必為此過度憂心。」
啪——
一聲驚雷穿心,如同撥雲見日。
溫秀豁然開朗,又猛地一拍大腿,座椅都微微震動,臉上滿是釋然。
「妙!愛卿說得實在透徹!方才孤還在為此輾轉憂慮,簡直是杞人憂天。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他望著站在面前的蘇惟,滿心欣賞,只覺得此人便是上天賜予自己的絕世賢臣,胸中謀略洞徹時局,每一番議論都直擊要害。
此刻溫秀要不是怕他罵自己變態,恨不得親他一口!
壓下心中失態,溫秀大笑出聲:「有蘇卿在,孤何愁天下不定!」
「還得是大王聖明!」蘇惟拱手。
書閣之中,燭火搖曳,君臣二人,已然定下了對待高麗的長遠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