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速度稍稍放緩。
一座雄偉浩大的灰白色巨城，陡然撞入眼帘。
高大厚重的夯土城牆壘砌巨石，牆垣巍峨高聳，垛口連綿逶迤，城門樓飛檐巍峨，氣勢雄渾壯闊。
城牆之內，屋宇樓閣層層疊疊，坊區廣袤，規模宏大壯闊。
王武呆呆望著那座雄城，整個人目瞪口呆，怔在車廂之內。
他在高麗的王京長待過，也算一方大國都會，可兩相對比，高麗都城的規模、規制、煙火，竟連建安的三分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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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自海上到碼頭，再到四十里長街，直至看見這座雄都，一股冰冷的認知沉沉壓在王武心頭。
這便是燕國真正的國力。
不是沙場之上短暫的勝負，是碼頭萬船，是四十里不絕的市井，是這等傲視一方的巨型雄城。
高麗與之相較，差距大得令人絕望。
他此刻才真切明白，為何父王王建縱然手握七萬勁旅，依舊要俯首稱臣。
高麗，根本無力與燕國為敵。燕國的強盛，遠遠超出他過往全部想像。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喧囂的城都氣息撲面而來，王武靠在車廂內壁，只覺心口沉甸甸的，一股無力感，悄然籠罩住這位高麗的嫡世子。
聽聞高麗世子到來，溫秀下令接見。
郡主府的正廳之內，
薰香裊裊，廊下侍衛按刀肅立，殿內的氣氛外松內緊。
王武心中早已打好算盤。
身為入質的高麗嫡世子，鋒芒太盛必遭燕王猜忌。
於是他決意演一出胸無大志、耽於聲色的紈絝模樣，故意收斂一身沙場銳氣，行事散漫，裝出一副吊兒郎當的姿態。
行禮之時腰身不繃，目光毫不拘束，堂內左右掃過，視線一次次飄向側席就坐的一眾女眷，最後落在燕王妃身上。
燕王妃端坐褥席，一身繡紋華服，面容端莊秀麗，舉止雍容沉靜。
即便是刻意做戲，王武也不由得看得微微失神，怔怔望著，半晌才慌忙收回眼神。
這般直勾勾的打量，是極重的失禮。
燕王妃黛眉輕輕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微微側過身子，不再看他，心中已然將這名異國世子視作輕狂無狀之徒。
上座的溫秀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卻沒有當場發難，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仿佛全然沒有看見方才的失禮。
「你父王王建已經受孤冊封，為高麗郡王，拜入孤膝下為義子。照這份名分算，你便是孤的孫兒。既是一家人，便該守家中的輩分禮數。」
溫秀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來，喚本王一聲爺爺聽聽。」
這話砸下來，王武渾身肌肉驟然繃緊，面頰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
一股屈辱順著後脊直往頭頂沖。
沙場之上他揮刀殺敵不曾退縮，如今卻要在燕國殿堂，對著他國君王行孫輩之禮。
可他身在樊籠，身邊全是燕國甲士，半分反抗的餘地都無。
他死死攥住袖中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喉結重重滾動幾下，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乾澀的一聲：
「爺爺。」
「好賢孫，哈哈哈……」
溫秀撫掌大笑，滿堂迴響，笑罷話鋒一轉，「只是郡主府女眷眾多，你留在此地諸多不便，孤已經命人為你安排住處。」
隨即語氣歸於平淡，不帶半分情面：「但……你是高麗送來的質子，一應開銷，仍需靠高麗帶來的財帛自行維持呀！」
王武聞言心中茫然，不明白此話深意，暗自揣測，大抵是城外一處幽靜別院，供自己與隨從安身。
他壓下心緒，躬身謝恩。
不多時，內侍溫知恭引著王武和幾名高麗侍從登車。
馬車沒有駛向權貴雲集的內城坊區，一路穿過繁華街市，漸漸行到外坊市井混雜之地。
柴門矮牆赫然出現在眼前，只是一處普通農戶居住的小院，土坯圍牆，屋頂茅草混雜瓦片，院落狹小簡陋，正是建安城中普通市井小民落腳之所，近乎後世——城中村。
溫知恭抬手一指，說：「呢……世子殿下，這就是你的居所！」
王武掀開車簾，一眼望見這處居所，臉上血色幾乎褪盡，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高麗嫡世子，昔日在王京住的是雕樑畫棟的王府別苑，如今燕王口中的安置，竟是這種平民陋室。
溫知恭神色平淡，毫無半分戲謔，照本宣科傳下旨意：
「燕王吩咐，燕國不養閒人。縱使貴為高麗世子，燕王府也沒有餘錢呀。此處小院，年租五百文，還請世子暫且將就。」
「啊？？不是……這不對吧？」
王武攤手詢問，只覺得一陣燥熱湧上額頭，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方才在廳堂之上，他刻意裝出浪蕩好色的模樣，本想麻痹燕王，叫對方以為自己是不足為懼的紈絝。
萬萬沒想到，把戲演過了頭，燕王順水推舟，直接把他扔到市井之中自謀生路。
本以為裝傻便可渾渾噩噩度日，哪想到連住處衣食都要自己掏錢，燕國半分補貼也無。
我可是尊貴的高麗質子啊……你們燕國知道什麼是質子嗎？
就這……？？
哈？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怒，急忙道：「租官舍不必，我出錢，自行在城中購置宅院總該可以吧？」
「自然可以。」
溫知恭面無表情點頭，「只要世子別私自出城，城內坊市，任由世子擇居。」
說完，內侍不再多言，帶著燕府僕役轉身離去，把一眾高麗人丟在了簡陋小院門前。
王武不敢久居這種地方，立刻遣貼身侍從，拿著隨身攜帶的金銀，在建安城內四處尋訪合適的宅邸。
侍從奔波整整一日，暮色時分匆匆回來稟報。
第一處，臨大街的巨宅，五間正房，臨街主樓高達三層，闊綽大院，車馬可直接入院。
房主開口要賣三千餘貫，聽到這個數字，王武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連連擺手。
尋常苦力要不吃不喝六百年才買得起。
比孫悟空還久，雖然他不知道蘇悟空是誰。
三千多貫，比他此番帶來全部家當還多，萬萬不可。
只能忍痛捨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