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似手握七萬雄兵,風光無限,實則早已身陷死局。
若要起兵清君側、誅昏主,最大的隱患從來不是城內的弓裔,而是隔海虎視眈眈的燕國。
一旦他舉全國之兵反撲王都,後方徹底空虛。若是燕國翻臉,從柳京出兵突襲後路,他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七萬大軍瞬間崩盤,不僅大業成空,更是舉族覆滅、萬劫不復!
良久,王建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猶豫盡數褪去,只剩隱忍的決絕與深沉的理智。
他抬手壓下帳下所有議論,聲音傳遍整座大帳:
「諸位,無需爭辯了。本侯心意已決。」
他站起身,望著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一眾心腹,字字泣血,坦誠利弊:
「你們都以為,本侯是惜名、是怕辱?可你們想過沒有?如今我等已是騎虎難下、無路可退!弓裔瘋魔多疑,我久駐前線、擁兵不戰,早已被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不出一月,若無戰功,我必被召回王都賜死!」
「我死不足惜!可你們呢?你們家中的妻兒老小、宗族子弟呢?弓裔最恨叛臣,屆時在座諸位,盡數是通敵謀逆的同黨,全族株連、老少不留!」
眾將聞言,渾身一震,方才所有反對、糾結、顧慮,瞬間煙消雲散,人人面色凝重,再無一人出聲。
王建繼續沉聲說道:「我若起兵,無燕國默許,便是自尋死路。燕國只需按兵不動、伺機偷襲,我七萬大軍將進退兩難!今日認下這個義父,看似屈辱,實則是為我們所有人、為我們全族老小,搏一條活路!」
「亂世之中,活著,才有江山!活著,才有榮華!一時名分之辱,與闔家性命、開國大業相比,不值一提!」
一番話,透徹利弊,直擊人心。
帳下所有將領盡數垂首,無人再有異議。人人心知,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見眾人心志已定,王建收斂眼底隱忍,轉而目光灼灼,高聲許諾:
「諸位放心!今日委屈求全,暫屈人下,是為來日扶搖九天!待我誅除昏主、平定泰封,問鼎王座之日,在座所有人,皆是從我起兵的開國元勛!」
「屆時,文臣封公、武將封侯,裂土賜爵、世襲罔替,金銀良田、榮華富貴,應有盡有!我王建絕不辜負任何一位追隨我的兄弟!」
「願追隨大帥,共成大業!」
一眾將領熱血激盪,齊齊拱手躬身,聲震大帳。軍心徹底穩固,再無半分動搖。
王建頷首,眼中閃過一抹堅定,當即提筆鋪紙,修寫回信。
信中言辭恭謹,字字懇切,應允溫秀所有條件:
從今往後,王建拜燕王溫秀為義父,對內整軍開國,對外俯首稱子,所有上表文書,一律自稱兒臣,永尊燕國為上邦,絕不背棄盟約。
一封承載著名分隱忍與開國大業的密信,快馬加急,晝夜兼程,向著遼東建安飛馳而去。
不久後,
王建收到建安傳回的默許密信那一刻,壓在心頭數月的巨石終於落地。
燕國點頭、義父名分既定、後路無憂。
從此,他再無掣肘。
當夜,王建不動聲色,暗中傳令,將軍中所有來自王都的宦官、宮廷監軍盡數拘押。
這些人皆是弓裔安插在軍中的耳目,日日監視、事事密報,挑唆君臣猜忌。
夜半更深,營帳之外肅殺四起,刀光一閃,所有監軍宦官無一倖免,盡數斬殺。
軍中再無王都眼線,七萬大軍此刻只知有帥,不知有君。
肅清內患之後,次日清晨,十餘位大將齊齊披甲入帳,轟然跪伏於地。
「大帥!弓裔暴虐無道,屠戮宗親、殘殺大臣、荼毒萬民!天怒人怨,國祚已盡!如今全軍之心盡歸大帥,請大帥順天應人,即刻稱王,主持國祚!」
黑壓壓一片將領長跪不起,聲震大帳。
王建垂首望著眾人,面上故作震驚,連連擺手推讓,神色懇切:
「諸位萬萬不可!本侯起兵初衷,只為清君側、除奸佞、救將士於必死之局!何來稱王之說?你們這般,是陷我於不義!快快起身!」
眾將卻無人起身,個個叩首苦勸:
「如今弓裔猜忌功臣、視大帥為必死之人!大帥不起,則七萬將士盡死、萬民依舊受難!天意民心皆在大帥,請勿再辭!」
眾人跪伏良久,苦勸不退,執意擁立。
王建僵持再三,最後一副被逼無奈、無可奈何的模樣,長嘆一聲。
「罷了。」
「本侯本無心權位,但若我一退,將士無存、萬民無依。今日,便為全軍、為泰封蒼生,暫且承此大位。」
眾將聞言大喜,齊齊叩拜,歡聲震帳。
王建立刻收斂喜色,目光凜冽,沉聲嚴令:
「今日之事,嚴禁外泄分毫!全軍即刻拔營,全速回師鐵原京師!任何人不得私傳消息、不得異動!違令者,斬!」
「遵令!」
軍心已定,大勢已成。
但王建深知時機未至,為徹底麻痹遠在鐵原的弓裔,他回師之前,特意修寫奏章,立下十日軍令狀。
疏中字字懇切、句句悲壯:
臣請十日為期,不破柳京、不滅燕寇,臣自縛其身,提頭歸闕,甘受極刑!只求朝廷再撥糧草、增補軍械,以濟苦戰!
遠在王都的弓裔,見了王建血書軍令狀,頓時疑慮盡消。
他本就癲狂自負,認定自己是天命神尊,堅信王建畏懼天威、不敢有異,大喜之下,當即勒令戶部、兵部傾府庫之力,盡數向前線輸送糧草甲仗,絲毫不做防備。
朝堂之中,亦有老臣心生不安,出列提醒:
「陛下,王建手握舉國精銳,久屯在外,恐非真心死戰,需防生變!」
可早已狂妄成性的弓裔全然不聽,拂袖怒斥:
「王建立生死軍令!此等忠勇,豈會有假?爾等老邁多疑,亂朕軍心!退下!」
滿朝文武無人再敢多言。
就在朝廷傾力補給前線、舉國毫無防備之際,王建七萬大軍悄然拔營,不奔柳京,反向東全速急行,一路直指王都。
大軍晝夜兼程,勢如奔雷,沿途州縣望風歸附。
直至王建兵馬一舉拿下新城,距離鐵原王都僅剩半數路程、兵鋒直指京畿之時,遠在宮中的弓裔才猛然驚醒。
他看著前線傳回的急報,看著那一路急速西進、直指皇城的浩蕩軍勢,瞬間臉色慘白,手腳冰涼。
「他……他騙孤!」
「王建狼子野心!他根本無意攻燕!他要反!!」
癲狂半生、自負半生的海東天子,此刻終於驚懼失態,拍案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