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擺了幾個杯子。
蔣德貴親自拎著紫砂壺,慢慢往杯子裡倒茶。
茶湯很濃,顏色發紅。
他身後那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廊柱旁邊,手插在腰間,面朝大門方向。
「坐,都坐。」蔣德貴拍了拍石凳,「大熱天跑這麼遠,喝口茶涼快涼快。」
老趙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工具箱放在地上的時候,他整個人跟著一起蹲了下去。
兩隻手扒著箱子把手,聲音發顫。
「蔣、蔣總,空調修好了,那兩千定金我們不要了,您讓我們走就行......」
蔣德貴看他一眼,笑了。
「老師傅,你緊張什麼?我又不吃人。」
老趙不敢接話。
他想說你不吃人,但你院裡那兩條黑背想吃。
林風此時正等著機房斷電,當然不會走。
他彎著腰,拽過唐欣的胳膊。
「寶,坐下喝杯茶吧,人家蔣總客氣。」
唐欣甩了一下胳膊。
嘴上罵罵咧咧的,不情不願地坐下。
林風挨著她坐,把帆布工具包摟在懷裡,身子微微前傾,兩條腿並在一起。
儼然一副慫樣。
蔣德貴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小師傅,下面那台機器修得很快,手藝真好。」
「謝謝蔣總誇獎。」林風接過杯子,雙手捧著,「都是基本功,不值一提。」
「蔣總,您這茶真好喝,我還沒喝過這麼香的茶。」林風抿了一口,態度恭敬。
「大紅袍,朋友送的。」蔣德貴搖起蒲扇,「小師傅,你在雷霆家電城干多久了?」
「干挺久了,都是跟著師傅學的。」林風指了下老趙。
老趙抱著工具箱,整個人縮成一團,連被點名都沒反應過來。
「我聽下面的人說,壓縮機保護停機?什麼原因?」蔣德貴又問。
林風低著頭,稍微解釋了幾句。
蔣德貴聽完,點了點頭。
他不懂空調。
但他看人。
他在看林風說這些話時候的表情、節奏和手部動作。
一個真正的維修工說起自己乾的活,嘴上謙虛,手勢會不自覺地比劃。
林風剛才說到砂紙打磨的時候,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
說到補冷媒的時候,左手做了個擰閥門的動作。
這些小動作沒法提前準備。
蔣德貴又看向唐欣。
他搖了搖蒲扇。
「你女朋友脾氣不小。」
林風賠笑:「她就這樣,刀子嘴豆腐心,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唐欣翹著二郎腿,拿起茶杯聞了聞,又放下。
「這茶苦得要命,有沒有可樂?」
蔣德貴沒搭理她,餘光掃了一下院門口。
三狗正站在那兒。
蔣德貴端起茶杯。
三狗接收到眼神。
他從人群里走出來。
繞過石桌,走到唐欣背後。
老趙的頭已經縮進了工具箱後面。
三狗吹了聲口哨,歪頭打量著她:
「嗬,小太妹脾氣是真爆。」
「剛才那一腳,把老子踹進狗盆,這筆帳,是不是該清一清了?」
林風連忙站起來。
弓著腰,從褲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大哥,我對象不懂事,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回去我肯定好好收拾她。」
三狗一巴掌把煙拍飛:「這沒你的事。」
他伸出手,朝唐欣的肩膀摸過去。
「這小臉蛋,這身材......」三狗咂了咂嘴,
「跟個修破爛的混什麼?不如留在村里,讓哥哥給你好好通通管道。」
林風在心裡罵了一聲。
這狗東西是真不怕死。
唐欣要是來真的,一肘擊能把你打進ICU。
就在三狗的手指快要碰到唐欣時。
「摸你媽呢!」
唐欣直接罵出聲。
她順手抄起石桌上的紫砂茶壺,連壺帶水朝三狗臉上砸過去。
「啊——!」
三狗捂著臉連連後退。
茶葉沫糊了一臉,皮膚上燙出紅印。
他踉蹌了好幾步,撞翻了身後一個花盆。
「老娘的便宜你也敢占?」唐欣指著他鼻子罵,
「你他媽什麼東西,信不信老娘把管道給你焊死?」
院子裡的其他打手瞬間圍了上來。
老趙把工具箱舉過頭頂,擋住腦袋。
三狗被燙得眼睛都睜不開,拿袖子擦了擦臉,臉上的皮已經發紅。
他喘著粗氣,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臭婊子,老子弄死你!」
三狗紅著眼撲上來,匕首直直朝唐欣腹部捅過去。
唐欣的身體已經開始做反應了。
重心後撤,左手外格,右手準備扣腕,這是標準的警用擒拿。
「寶,小心!」
林風尖叫一聲。
他往前邁出一步,腳尖故意踩在凳腳上。
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唐欣和三狗之間撲了過去。
唐欣的擒拿動作被他這一撞打斷。
兩個人撞在一起,唐欣被推著往後退了一步。
而林風的身體繼續往前。
他的右手在空中亂抓亂舞,手指掛到了三狗的手腕。
這個動作看起來就是溺水的人亂抓救命稻草。
兩根手指同時發力,往外一擰。
三狗只覺得手臂一麻,手指不受控制地張開。
匕首脫手。
刀尖朝下。
噗嗤。
刀刃從三狗右腳鞋面正中間扎了下去。
整個刀身沒入大半。
鞋面上瞬間滲出血來。
「啊!!!」
三狗發出一聲慘叫。
他痛得連忙蹲到地上,抱著腳在那哀嚎。
周圍幾個打手都愣住了。
他們還沒見過這種上來就直接下死手的女人。
唐欣站在旁邊,一臉嫌棄地看著林風。
「你特麼——」
她想罵,但突然反應過來。
她剛才差點使出擒拿手。
唐欣把話咽了回去。
蔣德貴坐在原位。
三狗還在一旁慘叫,他卻理都不理。
他在觀察林風。
這個修空調的年輕人,摔倒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的手碰到了三狗的手腕。
碰完之後,刀就掉了。
真慫的人摔倒,會縮成一團,護住自己的頭和臉。
不會往前撲。
更不會在撲的過程中,手剛好夠到拿刀的人。
蔣德貴抬手。
「把三狗帶去處理下。」
兩個打手架起還在嚎叫的三狗,拖著往偏屋走。
地上留了一條血道子。
蔣德貴站起身。
他走到林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地上揉膝蓋的年輕人。
「蔣總,對不住,摔了一跤。」林風抬頭,笑得很卑微,「茶杯弄碎了,我賠錢。」
蔣德貴盯著林風的臉看。
然後把目光移到林風懷裡的帆布工具包上。
「這包,打開讓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