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半人高野草一陣搖晃。
四個人蹚著雜草走出來。
他們全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光著膀子,後背曬得黝黑。
手裡拎著生鏽的空心鋼管,還有人手裡拿著大號扳手。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條掉色的粗金鍊子。
他吐了口唾沫,視線越過五菱宏光的引擎蓋,落在唐欣身上。
他上下掃視,目光在那雙穿著破洞網襪的長腿上停留了很久。
光頭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外地來的?挺沖啊。」
光頭揚著下巴,用鋼管指了指車裡。
唐欣站在車門外,把手裡那根廢舊銅管往地上一拄。
「擋老娘的路,想死?」
光頭沒搭理她,徑直走向五菱宏光。
他用手裡的鋼管敲了敲車頭。
噹噹兩聲,引擎蓋上留下兩道白印子。
車裡的老趙兩腿發軟,他哪見過這陣仗。
窮山惡水,幾個年輕人拿著鐵棍堵路,擺明了是來找茬甚至敲詐的。
「進我們大塘村,得懂規矩。」光頭伸手去拽副駕駛的車門把手,
「車裡裝的什麼?我們得查查。後備箱、工具箱,全都打開給我看。」
老趙提前按了中控鎖,車門沒拉開。
光頭沉下臉。
他抬起鋼管,就要往車窗玻璃上砸。
旁邊伸過來一截長銅管,擋在玻璃前面。
唐欣手腕翻轉,兩臂的肌肉繃緊。
她掄起這根粗重的廢舊空調銅管,照著路邊一塊長滿青苔的風化石砸下去。
砰。
一聲低沉的悶響。
大石頭當場崩掉一個角,碎石塊滾進草叢。
光頭剛舉起的鋼管停在半空。
另外三個地痞齊齊後退。
他們常年在村里混,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
那塊石頭有多硬他們很清楚。
一管子把石頭砸崩,這爆發力根本不像個正常女人。
這要是砸在人身上,骨頭可不如石頭。
唐欣踩在枯樹幹上。
直接開罵。
「草!老娘來給你們修空調,你們查戶口呢?查你媽的查!不想修直說,老娘還不伺候了!」
罵完,她轉身去拉車門。
「掉頭走人!什麼破單子,一分錢沒賺先遇上幾個要飯的!當老娘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幾個地痞面面相覷。
平時他們攔外地車,那些人不是破財消災,就是好話求饒。
今天這女人比他們還橫。
這做派和滿嘴的髒話,活脫脫一個在街頭打殺慣了的太妹。
他們拿不準底細了。
雙方僵持不下。
后座車門推開。
林風從車上下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遞給光頭。
「幾位大哥,通融通融。」
林風把一張皺巴巴的維修工單展開,雙手遞過去,
「村支書家裡急著裝掛機,老闆特意交代今天必須弄完,完不成要扣我們工資的。」
林風賠著笑臉,
「我女朋友脾氣爆,在城裡待慣了,沒見過世面,各位大哥別介意,咱們都是出來打工掙辛苦錢的。」
光頭看了一眼工單。
地址寫著大塘村支書蔣寶財家。
他又轉頭看唐欣。
唐欣靠在車門上,從兜里掏出一把金屬蝴蝶梳,手指翻飛,刀花轉得飛快。
她斜眼看著光頭,毫不退讓,大有一言不合就開乾的架勢。
光頭把煙接過,夾在耳朵上。
這女人不好惹,又是去村支書家的單子,耽誤了事他們也得挨罵。
「把木頭挪開。」光頭擺了擺手。
三個手下把手裡的傢伙塞回腰裡,上去合力把那根枯樹幹推到路邊的草叢裡。
林風連連點頭:「謝謝幾位大哥,辛苦幾位大哥。」
他坐回車裡,拉上車門。
【社會姐威武。】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幫村霸都被鎮住了。】
【風哥這軟飯吃得明明白白,女朋友在前面輸出抗傷害,他在後面遞煙打圓場。】
【不對勁,風哥今天怎麼這麼慫?平時他早就教做人了,這不像他的作風。】
【你們懂什麼,風哥這是在下一盤大棋。我有預感,今天肯定很熱鬧。】
五菱宏光重新啟動。
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
一片依山傍水的村落出現。
紅磚房和三層小洋樓交錯,坑窪的土路變成了平整的水泥地。
老趙擦去額頭的汗水,車速壓在二十碼以內。
他連後視鏡都不敢看,生怕再冒出什麼人。
林風坐在後排,視線透過車窗看外面。
村里很安靜。
但這種安靜很不自然。
路邊有個修自行車的老頭。
五菱宏光經過時,老頭停下手裡打氣筒的動作,直起腰,兩隻眼睛盯著車牌號。
往前開了一段,幾個老太太坐在樹蔭下擇菜。
她們一邊聊天,一邊看著這輛外地車。
一個端著碗的中年人從二樓陽台探出身,拿手機對準五菱宏光拍了張照。
整個大塘村就像一張巨大的網,每個村民都是網上的節點。
進村的外人,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這驗證了偷拍團伙成員柯鑫在審訊室里的口供。
蔣德貴把這裡經營得滴水不漏。
任何生面孔進來,短時間內就會傳遍整個村子。
坐在副駕駛的唐欣也察覺到了。
她嚼著口香糖,兩條腿換了個姿勢,利用副駕駛的反光鏡觀察後方。
從剛才過路障開始,就有兩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們不按喇叭,也不超車,就保持著五十米的距離。
直到五菱宏光拐進村支書家所在的巷子,那兩輛摩托車才掉頭離開。
車子在一棟三層小洋樓前停下。
院牆貼著白瓷磚,牆頭上插滿防盜的碎玻璃。
紅色大鐵門敞開著,大門兩側各裝了一個高清監控攝像頭,紅燈閃爍。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奧迪。
門邊還拴著一條半人高的大狼狗。
聽到車子熄火的聲音,狼狗站起來,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聲。
老趙踩下剎車,長出一口氣。
總算平安到了地方。
唐欣推門下車,吐掉嘴裡的口香糖。
林風打開後備箱,搬出沉重的工具包,把冷媒罐和氧氣焊槍遞給老趙。
三人正準備往院裡走。
林風的腳步忽然停住。
風從右邊的暗巷吹過來。
夾雜著幾聲沉悶的擊打聲。
那是皮帶抽在皮肉上的聲音,伴隨著衣服摩擦的響動。
還有女人的抽泣聲。
聲音很微弱,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嘴,只能發出壓抑的嗚咽聲。